毛利氏,原领长门、周防两国,今改封长门一国,周防国收归朝廷直领……藩主毛利纲广,晋大明三等藩伯,岁禄七千石……需岁供水手四百名,战船二十五艘……”
而荷兰人的信,是用拉丁文写的,随信附了日文翻译:“……尊敬的长州藩主阁下,我公司对您目前的处境深表同情。大明之贪得无厌,犹如饕餮……若阁下有意,我公司愿提供最新式燧发枪五百支,火炮二十门,及相应弹药,助您恢复周防故土……条件仅是租借下关一处荒滩三十年……”
毛利纲广盯着那枚印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的祖父毛利辉元,曾在关原之战统领西军,与德川家康争夺天下,最终败北,领地由十国减至长门、周防两国。如今到了他这一代,连周防都要丢了。
“父亲。”纸门拉开,长子毛利纲元跪在门外。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有毛利家祖传的锐气,“明国使臣到了,在客殿等候。”
“知道了。”毛利纲广收起荷兰人的信,整理衣冠,“请使臣稍候,我即刻就到。”
客殿里,大明礼部派来的册封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姓周,进士出身,言谈举止一派儒雅。随行的还有两名锦衣卫,按刀立于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毛利殿下。”周使臣微笑拱手,“圣旨和分封令想必已经收到了。今日下官前来,一是正式颁授藩伯印信、冠服,二是与殿下商议水手、战船的具体交割事宜。”
毛利纲广深深鞠躬:“有劳使臣远来,纲广不胜惶恐。”
礼仪程序走了半个时辰。当那方沉甸甸的“大明长州藩伯之印”交到手中时,毛利纲广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祖传的“毛利氏朱印”从此要压在这方汉印之下。
“关于水手战船,”周使臣转入正题,“瀛州都护府的要求是,第一批两百名水手、十艘战船,需在下个月十五前送至长崎。船只需能出海作战,水手需熟谙操船、泅水。”
毛利纲广面露难色:“使臣大人,如今已是六月,正是渔汛季节,抽走两百壮丁,恐影响民生……”
“这是朝廷的旨意。”周使臣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郑郡王说了,长州水军素以悍勇着称,当年能在日本海抵挡丰臣秀吉的大军,如今助大明剿灭海寇,正是用武之地。当然,朝廷不会让藩里吃亏——每名水手,都护府每月支饷银一两五钱,战船如有损毁,照价赔偿。”
一两五钱。毛利纲广心里冷笑。在长州,一个熟练渔夫出海一个月,运气好能挣三四两。明国这是用最低的价钱,买最悍勇的命。
但他脸上堆起笑容:“朝廷体恤,纲广感激不尽。请使臣回复郑郡王,长州必当按时如数交割。”
“如此甚好。”周使臣满意点头,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使臣,毛利纲广回到内室,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父亲,”毛利纲元跟进来,压低声音,“真要给明国那么多人船?这些都是我们藩里最好的水手……”
“不给,明天明军就会开进萩城。”毛利纲广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你以为郑成功在长崎集结那么多战舰是为了什么?不只是防红毛夷,更是防着我们这些藩主。”
他顿了顿,忽然问:“纲元,你汉文学得如何了?”
毛利纲元一愣:“跟老师学了半年,能读写简单的书信。”
“不够。”毛利纲广摇头,“从明天起,你放下所有武艺练习,专心学汉文。四书五经,史记汉书,都要读。三年后,明国开科取士,你必须去考。”
“父亲!”毛利纲元震惊,“我是毛利家嫡子,将来要继承藩主之位,怎么能去考明国的科举……”
“正因你是嫡子,才必须去。”毛利纲广打断他,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以为这个藩伯还能当多久?十年?二十年?明国的野心不止日本,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等到他们把日本吸干了,我们这些藩主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萩城安静得可怕,只有巡逻的明军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要想毛利家不亡,就不能只做藩主。”毛利纲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进明国的朝廷,要做他们的官,要让他们觉得,毛利家不是威胁,而是有用的棋子。只有这样,毛利家才能活下去,甚至……等来变局的那一天。”
毛利纲元怔怔地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您是不是……另有打算?”
毛利纲广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拿出那封荷兰人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羊皮纸,化作一缕青烟。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他看着燃烧的信纸,轻声说,“但有些路,明知是悬崖,也得往下跳。纲元,你要记住——在明国人面前,我们永远是恭顺的藩臣。但在心里,要永远记得,你是毛利辉元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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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飘落,像黑色的雪。
六月初十,长崎港。
郑成功站在镇海楼的顶层,看着港口里陆续抵达的各藩船只。萨摩的安宅船、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