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当然想。
遥远的南边儿,那片金碧辉煌的恢弘宫殿就是她的家。
都说帝王家无情,可持颐他们家绝不是这样。
从持颐的皇玛法圣宗皇帝开始,他们家就跟寻常百姓人家无异,一夫一妻,一群儿女,和和乐乐,热热闹闹,一家子都是骨肉至亲。
温暖的家养出易思乡的软心肠,持颐心头有些发酸。
她略低了低头:“出门时觉得北疆天地辽阔,一定比家里头自更在。可一路跋山涉水才知道,离家越远就越惦念,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自个儿也管不住。”
“苏州熟,天下足,”魏长风转脸看她,“既是混口饭吃,何必非要到这里来?”他语气幽然,“寿北十月便飞雪,雪一落就得大半年,羯人隔三差五叩关侵扰,寿北人的日子跟苏州百姓没得比。”
持颐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寿北天地辽阔,人也胸襟宽广能盛山川,只要边关安宁,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你这话说的在理儿。”魏长风眼有笑意。
这还是持颐第一见他笑。
笑意虽淡,却是实打实的。
亭中朦胧,将他那双深邃的眼也蒙上一层柔和澹然的淡雾。只是眸星依旧明锐的亮着,漾起眼底一片和顺的影。
“所以……”唇角微翘的弧度转瞬即逝,魏长风逼人的视线又不加掩饰的刺过来,“春肃,回答我的问题。”
持颐知道这次无论如何是避不过了,抿抿唇,微垂下眼睑,遮住大半华光:“我说过一门亲,对方便是寿北人。”
“哦?”魏长风微挑长眉。
“婚仪筹备了一年有余,本应风风光光完婚,可对方忽然出了岔子,说来不成苏州了,”她斟酌着词句,“婚贴已经换过,虽未拜堂,但按礼法,我二人已是夫妻。对方既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对方,都是一样的。”
魏长风仔细端详持颐的神情:“我从未听说你身边还有妻室。”
他果然是将她的底细摸了个遍。
持颐迎上魏长风的视线。
她生得一双水杏眼,莹润润地汪着两分笑影。此刻眼底闪闪,掠过一尾活鱼似的机灵劲儿。
“他啊……”持颐眨眨眼睛,“死了。”
死了?
魏长风打量着持颐的神情:“可你并不伤心。”
持颐神态自若:“这桩婚事是他先提,可他偏又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原本就是陌路人,不过被一纸婚书绑在一起而已。我跋山涉水来寿北,已经算全了我的道义。”
“既如此,你为何仍居寿北?”他想在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破绽,“家中既有高堂,理应膝下尽孝。”
持颐摇摇头:“横竖我是个没出息的垫窝儿,上头两位兄长撑着门楣,留在家里反倒叫父母操心。从苏州到寿北三千里旱路,回头也艰难,不如且在此处寻个营生。他日若能为自己博得个好前程,再风风光光归家给父母磕头,才算对得起这身骨血。”
有理有据,一点儿破绽也没有。
这人要么是个滴水不漏的主儿,早把这些问题都铺排妥了。要么句句属实,半点儿虚的没有。
夜风涌动,魏长风嗅见丝缕轻薄的淡香。他目光微转,在持颐身上停了停。
她鬓角还湿着,却将头发束得纹丝不乱,新袍子周周正正穿在身上,不见一丝懒散。
到底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人,连爷们儿都如此熨帖。困在这荒僻地界,照旧沐浴熏香,半点儿不落体面。
见他沉沉不语,持颐趁热打铁:“侯爷的顾虑小人都明白 —— 终究是为着北疆百姓。可但凡不是祸国殃民的主儿,管他从前什么来路,横竖攥在您手心里,”她抬脚搓了搓地面,“侯爷五万魏家军,还怕镇不住个书生?”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认准来投军,”魏长风缓缓道,“刀剑无眼。虽说是幕僚,可一旦开战,幕僚也一样上战场。”
持颐却很豪迈:“想要建功立业,就得比寻常人多付出些。再说,身为大齐子民,为了大齐马革裹尸也是荣耀。”
魏长风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人了。
说她胆大,见着刀光就白了脸。可要说她胆小,这番见识胆色,又分明不是那等鼠辈能有的。
竹林轻摇,风愈发的冷了。
持颐鬓角还湿着,冷风里站了这半晌,鼻尖儿早冻得泛了红。
魏长风错开眼:“早些歇着罢,”他转身下亭阶,靴底踏上青石台阶又刹住,半侧回脸,高挺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你的事儿我自会与军师计较。”
持颐喜不自胜,拱手道谢。
他未置一词,踏着石阶袅袅而去了。
后一天,东厢房依旧人来人往。
持颐原在房里偷偷松开束胸透气,偏那霁林热络得紧,怕她闷着,一日里竟来请了五六回安,倒闹得她手忙脚乱,不得安生。
好在霁林年纪小,心眼儿实,对着持颐只有敬仰。
到第三日,总算可以出这院子。
持颐收拾停妥,烘着暖和和的阳光坐在八仙桌前慢条斯理吃阳春面。
庙里虽枯寂难熬,但素斋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