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雨骤。
官驿的窗棱木条陈久,被急雨击打出沉闷声响。
忽而一阵劲风,吹开不太牢固的窗扇,细密的雨帘劈头盖脸砸进来。
卓影正临窗而坐,猛的被浇了满脸。案头烛火猛地一晃,叫穿堂风掐灭了,只剩一缕残烟袅袅散尽。
她抹一把脸起身关窗。
外头乌黑一片,只依稀能看见远处野地里几盏供奉地藏王的塔灯隐约跳跃,证明这儿还有人烟。
关了窗,卓影又随手拿起立在墙边的长剑,用剑柄将窗扇顶住。
“这天儿邪性,”卓影皱眉打火折子,将灯芯又点亮,“来前儿还燥得冒烟,眨巴眼的工夫就换了嘴脸。”
持颐坐在铜镜前,微阖着眼,由应钟伺候着盥面拆发,安静的像已经睡着。
“表姐走南闯北,这种天气也会让你难捱?”她忽的轻笑,沉静的面庞跃出一丝浮光掠影的生动,“想来令表姐烦心的不是这天时。”
卓影闻言眉头更重,顿几息才开口:“按祖制,公主出降不必随驸马迁居,可留居京城公主府,”她微叹,“他既如此落你脸面,寿北又是苦寒之地,你何苦?”
持颐还未回答,外头一声轻响,继而内门被推开,孟冬走进来。
她刚打外头回来,束起的发髻上蒙一层薄雾,袍角微微卷一道潮边儿。
孟冬先跟卓影见礼,又两步走到持颐身边,低头打个千儿:“此地已是寿北境内,离内城还有一日半的路程。奴才与乌台已将官驿里外查过,各处稳妥,请主子安心歇息。”
持颐隐了身份赶路,没法儿讲排场让官驿清场,只能自己多加小心。
“嗯,”持颐懒懒应了一声,搭着应钟的手起身,“你俩也去外间歇息吧,不必伺候了,”话落,持颐又瞥见孟冬的头发,素手轻扬,“叫厨房给你和乌台煮两碗姜汤,喝了再睡。”
孟冬应一声,和应钟一同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表姐妹两个。
持颐坐在床沿,懒懒倚住床围,续上刚才未完的话题:“他既立誓不灭羯人不离寿北,我若留居京城,又何时才能相见?”她唇角勾出一抹似嘲非讽的笑,“他骨头硬,可我也不是泥捏的,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乖乖进京,跪着进养心殿跟皇父额涅磕头认错。”
声儿柔着,话茬子却跟刀片儿似的刮人,尖锐锋利。
“可你跟怀川……”卓影猛然顿住,咂咂嘴,终是没再做声。
持颐好似并未听见那个名字:“表姐,明儿一早就回吧,你也听见了,这儿已入寿北,”持颐说,“孟冬和乌台是堂哥手底下的人,另外还有十来个侍卫,你尽可以放心。”
卓影正把泡了热水的白绸摁在脸上,闻言,她上下随意一通擦,又随手将那块白绸扔回盆里,溅起一圈小水花。
“成。”
卓影很信得过持颐那位堂哥 —— 恪亲王世子调理人的本事。远在蜀中的恪亲王府可谓子孙一脉相承,文韬武略样样不行,逗猫打狗招招精通。
要说恪亲王府这位世子爷,倒是个务实的主儿。
自打接手府里差事,专在暗卫上下功夫,如今他手底下那些人,翻墙越脊如履平地,近身格斗能敌三人。
这可不是虚话,上月顺天府缉拿江洋大盗,借去两个暗卫,愣是生擒回六个亡命徒。
卓影褪了外袍,挨着持颐坐下:“你那出降的仪仗排出去几里地,一应物件儿都齐整讲究,怎的偏要瞒着人,自个儿先往寿北去?”
持颐不多言语,只抿着唇笑:“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就是主意大,”卓影无奈摇摇头,“万岁爷和主子娘娘纵着你,太子爷和二阿哥也拿你当眼珠子瞧。”
家里头当然是无条件纵着这位姑奶奶的,包括持颐的两位哥哥。
此番出降,二阿哥敦亲王亲自做使君护送公主仪驾入寿北,因此持颐才能顺顺当当脱离仪驾自个儿先行。
“表姐呢?”持颐略往后靠了靠,胳膊肘支在床围子上,手背抵着太阳穴,笑吟吟,“我倒觉得数表姐最疼我,每回出京都不忘给我捎新鲜物件儿。这次也是,一听说我要掩了耳目先行,嘴上虽拦着,倒头一个跟来,一路护我到这儿。”
朦胧灯影里罩着一张年轻的脸,唇角噙笑,活泛的像三月柳梢。
橘黄的光从后头桌几上映过来,给持颐含笑又蓬勃的脸蒙上一层可亲可爱的薄纱。
卓影忍不住笑:“贫!”
笑归笑,但持颐说的是事实。
千宠万爱长大的公主,阖家上下的老幺,机灵聪明,嘴甜心细,谁能不爱呢?
卓影越想越恨 —— 魏长风他凭什么?
紫禁城里悉心养了二十年,赫连家唯独一根儿的娇苗苗,他仗着军功说娶就要娶。
娶就娶吧,魏长风毕竟还顶着一等忠义侯的爵,娶公主也不算他痴心妄想。
可他倒好,婚仪筹备了一年多,等正日子那天,魏长风又上一道请罪折子说自己曾跟万岁爷发誓,不灭羯人不离寿北,所以不能来京相迎,只派一队魏家军入京,代他恭迎公主凤驾。
公主出嫁,额驸连面都没露,瞧瞧,这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