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葬礼
我从那座房子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外面似乎刚下了一场骤雨,地面还残存着淋湿的痕迹。降谷问我是否要在东京住上一晚,等明天早上再回去。我微微仰起头,看向天际。
天上的云已经散开了,我看到弯弯的残月挂在那里,昏黄的,无力地将仅存的辉光洒向人间。
“还是别等了。”
我说。
“我现在就回去吧。”
“那我送你吧。”
降谷又说。
我缓缓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转向他的方向。在月色下,他的样子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又或者是因为我从来也没仔细去看过他,所以才无法发觉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呢?自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如果景光还在的话。
如果他还能出现在我面前的话。
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一哪有这样的如果呢。
我合上眼,视线又扫过不远处停车场里停着的那辆水红色的车。被雨水淋过的水珠还挂在车窗和引擎盖上,折射着路灯投下的枯黄的光。停车场里这会儿很空,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寂寥。我收回了视线,轻叹了口气。
“还是不必了。”
“到这里就已经够了。降谷君,你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我与降谷原本也不算很熟悉,只是因为都与那个人有关联,所以才会在此刻被凑到一起。
而现在,该说的也都说了,该送出的东西也已经到了我手里。我与他也都该回到各自的轨迹。
有些路,原本也该我一个人走。
降谷没有坚持,只是目送着我上了车。
车灯打亮了前方的路,他在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只是安静地站着。回长野的这一路我开得很慢,穿梭在蜿蜒的山路中间,被夜色裹挟的枝丫时而拍打着车玻璃。
山路是黑暗的,眼前也只有车灯照出来的一小块光亮,伴着引擎的转动声,遥远的树林深处,时而传来阵阵蝉鸣声。
又一个夏天将要结束了。
我在长野已经生活了很久,我也终于听到了夏天的蝉,看到了冬天的雪。我走过了这里的四季,这里的四季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活在这些影子里,或许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当做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穿过了漫长的山路,我终于也回到了城区。眼前的路一点点地变得熟悉,我顺着这条走了将近一年的路,回到了那座屹立在时光中的老房子里。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在这里生活。
我开着车子,驶过他年少时曾无忧无虑奔跑过的街,将车停在了那栋房子的门囗。
窗口透着漆黑,那栋老房子像是一座静默伫立着的墓碑,里面没有一丁点的声息。
我下了车,缓缓走上玄关外的两级台阶,走到门口,正想去翻口袋里的钥匙。
房门便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打开了。
高明先生出现在了那里。
屋里没有电灯,透着一股仿佛能将人灵魂吞没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之中,被远处路上的灯微微照亮的目光透着几分迷离。我顿住脚步,仰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
我如此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的伸出了手,将我整个揽进了怀里。熟悉的温度汹涌而来,将人瞬间吞没。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很快。
有浅淡的酒精味扫过我的鼻尖,缠绕在这个过分用力的拥抱里。他喝酒了。
那是,苏格兰威士忌的气息。
他垂下了脑袋,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肩窝上。他抱着我,两条臂膀用力到几乎在颤抖。
一一或许那也并不只是因为过于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肩头传来了一丝不自然的潮湿。他在哭。
奇异的,原本被拨乱的心跳竞一点点地和缓了下来。我缓缓抬起垂落在两侧的手臂,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背脊。几个月不见,他似乎也比先前清减了。
“高明先生啊。”
我闭上眼,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以为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悠悠的,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低沉的混响。他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经历过了太多失去。
但他依然还是会为失去而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可除了这里,我还有哪儿可以去呢?”
像是安抚的,我轻侧过头,用颊侧蹭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一高明先生啊。”
我又叫了一句。
手掌顺着他的背缓缓向上,最终落在了他的肩头上。“看着我。”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他没有动。
我从他的手臂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撑着他的肩头,将他推开了一点。
接着,搭在他肩头的手一点点攀上他的颈项,最终托起他的下颌。于是那张漂亮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白皙的皮肤微微透着些绯红。那对上扬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看着雾蒙蒙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