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牌子,从前我和他也时常会一起喝。”他稍稍抬起视线,原本搭在挡杆上的左手自然挪到了方向盘上。“是这样吗。”
他轻叹了一声,才又回手把挡杆推到了一挡。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动了起来。
“您从前没同他一起喝过酒吗?”
我想了想,问。
“未曾。”
他回答。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那您与他的品味还挺相似的。”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即使没有通过气,会选择的东西也偶尔会相同呢。”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似乎透过前方的后视镜朝我的方向飞快地扫过。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外面的雪却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似的。
我抱着那只冰凉的酒瓶,看着车灯投下的光圈一点一点吞没外面的景色。我们住的地方其实不算市区,甚至有几分偏远,距离市中心开车大约要四十几分钟。
低矮的房子分布在狭窄道路的两侧,有些房子的装潢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
大部分的房子都没有点灯一一事实上,在这片城区里居住的人已经不多了。长野原本也不算大都会,除了几个工业区之外,几乎没什么就业的机会。尤其是在泡沫时代之后,这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跑去了大城市打拼,留在原地的只有这些近乎荒败的老房子。
而在这样的浪潮中,诸伏高明是个异类。
他年少时也曾经上京求学,以东大首席的身份毕业,然后回到了这片土地,以最普通的警员身份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在工作了几年之后,他搬出了警局配备的独身宿舍,搬回了山内町的老房子里。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这样做的缘由。
我能理解他做每一个选择的缘由,正如他能理解我一样。我与他的思维习惯在某些地方非常相似,也正因如此,有些难以与外人说起的想法也总是无处遁形。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我偏过头,看向他那张专注看着前方的侧脸。我很少会这样注视着他,不带更多的情绪与滤镜,只是单纯地注视着“诸伏高明"这个人。
车内的光线不明亮,落在眼中的只是一道灰蒙蒙的剪影。挺拔,优雅,又仿佛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车子缓缓停了。
前风挡上的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积雪,在玻璃上反复描摹着两个扇形的轮廓。
诸伏高明的右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食指的指节轻轻蜷了起来,隔了片刻,他才缓声开口:
“怎么了吗?”
黑暗落在那对眼中,为那双银河一样的双眸添了几分迷蒙。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久到车内温热的空气彻底陷入安静。“没什么。”
我说着,收回视线,抬手,拧开了已经被我的体温同化了的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摇曳,将车窗透进来的光折射出了七彩色。我仰起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囗。
率先冲击口腔的是带着甘甜的麦芽香,但很快,酒精热辣的味道便乍然在口腔里盛放,仿佛燎原的火焰,顷刻间便要将人撕裂。威士忌到底是烈酒,我其实很少会这样直饮,这次又灌得着实有些猛烈,一时间竞被热辣的味道呛得轻咳了起来。
咳嗽声间,我听到旁边传来卡扣弹开的声响,下一秒,有宽大的手掌落到了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强烈的冲击终于一点点地缓和了下来,只剩眼角还残存着一点生理性的水渍。
我偏过头,隔着水波望向他。
“为什么呢?”
我这样问。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您呢?”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恍惚,好像他还在那里,可你和他明明是不同的。”“有的时候我也会感觉自己是在照镜子,我的一切所思所想在您面前都无处遁形。”
落在背上的手有一瞬发僵,接着如触电一样地抽了回去。背后有一刹寒凉,那么清晰地记录着前一秒的温度。我追着他手掌的轨迹,朝着他的方向偏过头。“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呢?”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呢?”
他顿了顿,身体也往后退了些许,似乎是想要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侧。我没有让他那么做。
我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亲口听您告诉我答案。”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很久很久,我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他终还是缓缓抬起视线,看向我:
“是我私心想您好好活着。”
“是我私心希望您……
留下来。
最后的一声很轻,轻到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可我听到了,那么清楚的。
墨蓝的眼底里沉淀着的是怎样的心绪呢?
过分长的眼睫在那双眼里覆了一层沉沉的阴影。可我还是看清了。
我看清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在颤抖,在挣扎,仿佛在下一刻就能破茧而出。那是潘多拉的盒子。
他想碰。
可他不该也不能。
我笑了。
我笑着收回了视线,扬起手里的酒瓶,又灌了一口。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