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工作繁忙,在上初中之前,她都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那是位于江南的一个小城,冬天鲜少有雪,落也会落,但大多没两天就化了。
一直到外婆年纪渐大,身子骨越发孱弱,没办法再带她,她的去处就成了一个难办的问题。
林韫初还记得她躺在病房的陪护小床上,耳边一侧是冰冷的器械声,一侧是父母压低的争吵声。
“孩子不跟着妈妈怎么办,你就不能为家庭付出一点?”
“你不要拿那一套传统的固有思维来限制我!我怎么带着阿初?就只有你在事业上升期,我不在?我告诉你,这次机会我没法放弃,我肯定是要出国的。”宋黛恩哽了哽,语气里蕴含着难以诉说的委屈,“再说付出,我付出的还不够多吗,这些年阿初都是我妈带的,我每周末只要有空也都来陪着阿初,你家呢?你又付出了多少?林予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他们就觉得我小门小户的,配不上你,我生了孩子后他们又来看过几回?”
“我也尽可能地抽时间去看阿初了呀,可毕竟是离宜城远,再说,你不要翻这些没有意义的旧账好不好,我爸妈身体这样,你让他们怎么帮着带?他们当初也是因为……”
“是谁在翻旧账?你想说什么?说你当年是因为执意要娶我,才把他们身体给气坏了,是因为娶了我,少了个能给你事业提供支持的妻子,所以现在才要更努力更辛苦,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你就是想这么说!”
……
父母的婚姻算不上传统意义的门当户对,外婆家不说多么富裕,也是中产小康之家,可和父亲那边相比,差距还是较大了些。
是以当年他们的婚姻是受到过爷爷奶奶的极力反对的。
相爱时,人总能爆发无限的勇气,义无反顾要在一起,热烈的爱意让他们觉得爱能抵万难,什么委屈都不怕。
可殊不知,那些无形中做出的妥协,抗争,在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婚后,荷尔蒙退潮,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中,隐患成为争吵爆发的据点。
哪一方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哪一方都觉得自己做出了更大的让步。
这样的争吵林韫初从小听到大,早已经习惯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勾住外婆温热的指尖,紧紧闭起了眼。
睡一觉就好了,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大多时候,也总能奏效。
但那一次,成效甚微。
第二天,母亲抱着她低声发问:“阿初,你是想跟着爸爸还是跟着妈妈?”
林韫初愣了一下,问:“你们是要离婚吗?”
说实话她早就想这么问了,她不解,为什么每次争吵成那样,他们还要选择在一起。
宋黛恩被她问住了,反应了两秒后才摇头解释:“不是的阿初,爸爸妈妈只是因为工作暂时不在一起而已,妈妈要去英国,爸爸要去法国,你看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其实集团在外派时大多都会考虑到家庭因素,但父母谁都不愿意放弃宝贵的晋升机会,无形之中,她就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其实也不至于说得这么严重,至少他们都还是愿意问一问她的意见,带上她的。
不知从何时起,自我宽慰于她来说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很好了,毕竟在电视剧里,“跟着谁”这样的问句一般都出现在父母要离婚的时刻,现在,他们只是要分居两地而已。
细想来,好像就是从那一刻起,林韫初明白了争取的重要性。
她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不想离外婆很远,不想成为他们某一方心里麻烦的拖油瓶。
所以她谁都没有选,思考几秒后,嗓音坚定地说:“我想待在国内。”
父母在对她的关心照顾上或许有所失职,但对于她的想法还是很尊重的。
又或许,她的选择恰好正是他们心中所期望的。
林韫初不知道其中经过怎样一番沟通,总之后来,因为林孟两家交好,她被托付给了孟家。
孟父孟母待她很不错的,为了让她能尽快适应在孟家的生活,还特意为她举办了欢迎的家宴。
也正是在那个晚上,林韫初第一次遇见了孟叙言。
她不太喜欢过分热闹的场合,原本是假借上厕所想偷跑出来清静清静,不成想,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偌大的院子里,北风拂面,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巨人咆哮的怒吼。
她就算再胆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
林韫初裹紧衣衫,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沙沙”的落叶堆上,每走一步,眼底的水光就要更甚一分。
初来乍到,她担心丢了人,闹了笑话,不敢乱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叮——”冷不丁的,一声脆响,吓得她冷汗直冒,所幸嘴巴捂得及时,才没喊出声来。
她怯生生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隐隐绰绰的,伴随青烟袅袅,窥见一点猩红明灭。
林韫初大着胆子走近,高大挺拔的身影越发清晰。
紧张的心情瞬间舒缓了不少,她轻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