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句俱似辫子抽在绾绾身上:
“安妹妹有孕在身,不若……今夜就让慕妹妹或苏妹妹侍奉殿下安寝,为殿下解解乏,日后诞下子嗣也能为东宫添些喜庆,殿下意下如何?”
陆绾绾依旧垂首不语,羽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在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原本轻绞着丝帕的纤指倏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陆瑾年面色阴沉到可怖,寒声似从齿缝崩出:“太子妃” ,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碴,“你今日话太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猩红的眸子几欲嗜血,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向她涌去:
“孤何时临幸何人,何时需要子嗣,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指教了?”
“慕氏?苏氏?”他嗤笑一声,话语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孤若需要人解乏,东宫自有的是人选,还轮不到你来替孤操心。管好你分内之事,退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碎牙呵斥而出,语气更是冰寒彻骨,闻者只余恶寒。
祁墨俏脸瞬间煞白,她福了一礼,轻扯了一下唇:“臣妾告退。”
陆绾绾见状亦浅浅福礼道:“皇兄,那绾绾也告退了,夜已深,皇兄定要注意身体,别熬夜了。”
陆瑾年轻嗯一声,温柔笑道:“绾绾路上小心。”话音暖意浓浓
两个女人一齐走出书房,气氛倏然冷凝成一片死寂。
方行至书房外的水榭,祁墨瞥了一眼书房方向,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寒邃刺骨:“妹妹真是日日不辍,这份心意,殿下想必十分受用。”
绾绾忙垂首恭敬道:“皇嫂说笑了,绾绾只是尽些微末心意,不敢与皇嫂相比。”
祁墨走近两步,眼神带着讥诮,声色俱厉:“殿下虽允妹妹可随意进出书房,可殿下政务繁忙,日后登基政务会愈发繁冗。书房重地,非是寻常可随意打扰之处。妹妹还是该多在自己院里静养,免得不知情者,以为妹妹失了分寸,惹人闲话。”
绾绾掩着内心的平静,面上却是一片煞白,似是被人唬得声音微颤,害怕道:“皇嫂教诲的是,是绾绾思虑不周……日后,日后定当注意……”
祁墨看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恼怒,尤其是想起方才他二人互喂点心,在她眼皮子底下明里暗里互送秋波。可殿下却因她而责罚了自己,还下了这般诏令。
思及此,祁墨愈想愈气,她心头憋着熊熊的怒火,恨不得把绾绾点着。
她眼风如利刃,讥诮道:“绾妹妹喂男人点心倒是娴熟,想必往日……没少和顾将军相互调情吧”
祁墨这话,倏然打碎绾绾心中的平静,她面色蓦然一僵,祁墨这话阴毒至极,本朝并不鼓励女子二嫁,反倒颇为赞扬女子从一而终,这话即嘲讽她曾为人妇,已是残破之身,就算日后……亦不被世人所接受,又暗指她行为不端,一箭双雕。
绾绾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往池塘中倒去。她抬眸望向祁墨,眼中蓄满盈盈泪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扯了扯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祁墨唇角勾起抹冷笑,转身离去。
行至竹韵斋,绾绾转身阖门。素心见她眼眶绯红,忙迎了上来,柔声询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有何不虞,您可以和素心说。”
素心是绾绾的生母宁妃母家的家生子,她打小就在绾绾身旁伺候,至今已有十余载,两人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
陆绾绾抬手抚了抚素心的乌发,自言自语道:“素心,我没事的,最难的时刻都熬过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主子不愿意多说,素心亦不强迫,反而柔声安抚她,见绾绾面色好转,又逗了她一会儿,说及有趣的地方,绾绾竟笑弯了眼眸。
待亥时四刻,月华如水,沉静明彻,二人盥洗毕,方入榻。
不知怎的,后半夜倏地狂风大作,惊雷阵阵,白光劈裂乌云,骇得人心生惧意。
陆绾绾在锦衾中辗转,冷汗涔涔。
梦中,天地一片猩红。刑场的血腥气窒闷刺鼻。
“淮序……”她凄声呼唤。
一个冰冷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她猛地回首——是顾郎。他颈间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汨汨留出,浸透战袍,也染红了她的素衣。
“带我走…”她死死抱住他冰冷的身体,泪水泠泠,“这世间若无你,便是炼狱!”
他凝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可还未碰上。
“嗖!嗖!嗖!”
利箭破空!无数箭矢瞬间将他穿透。
他双眼被极致的痛苦与不甘浸染,直挺挺倒下。
死不瞑目。
“淮序——!”
陆绾绾猛地惊醒,冷汗浸衣,胸口剧烈起伏。触手所及,只有身旁空枕一片冰凉。
她蜷缩起身,将脸埋入膝间,单薄的肩头抽耸,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中低回。
殿内,鹤兽香炉内安神香青烟缭绕,那是皇兄昨日为她备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