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六十三章
薛殊曾经跟赵文笙探讨过，如何才能更好地扮演一国使臣而不被看穿。赵文笙沉吟许久，给了她两个字的答复。
装逼。
当时薛郎君正喝茶，一口水就喷出来了。
“还记得赫利斯达可夫吗？"赵文笙说，“他一个十二品小文官，凭什么扮演钦差大臣，把市长和他手底下的官员们耍得团团转？不就是靠他会装逼！”“当然，装逼不是随便装装，首先得给自己立一个人设：是清白威严？是清高傲岸？还是位高权重博学多才？”
“你想好了，给自己设定了框子，言行做派就得严格按照这个来，不能崩人设。”
那么薛殊给自己定下的人设是什么？
当她坐在广南王宫专门用于接待外宾的垂拱殿里，被千百盏烛光照着，无数视线瞩目着，那身穿大红锦袍，举杯浅酌谈笑自若的，分明是一位清风朗月般的雅士。“他”的眼神温润和煦，“他"的举止气度从容，“他”的谈吐就像”他"手中美酒一样，馥郁醇厚，令人回味无穷。
事实上，在这场宴席前，阮主与官员心中不乏疑虑。他们虽没读过两百多年后的戏剧名作，却知道广南与大穆朝廷多年不曾往来，如今突然派出使团造访，合理与否姑且不论，若是有人假借大穆之名行蒙骗之举，岂非防不胜防？但他们又不可能派人跑去大穆都城,问问人家：喂，你们最近有没有派使团来咱们这儿？使臣多大年纪，什么样貌，咱们对一对情报，可别弄错了。那怎么办呢？
试试“他”！
既是上邦使臣，想必诗书典籍烂熟于胸，经文义理如数家珍。可巧南朝这几位，打仗的本事不如北边，中原典籍还是读过的。试试“他"的学识，考考“他”的谈吐，若是正牌使者，总不至于连这点程度的考校都接不住吧？
于是在没有人注意的阴影里，“天朝使臣"的冷汗几乎灌满一只酒壶。谁也不知道，这位“正使"一边维持着清风朗月般的从容气度，一边在潜意识里狂敲赵文笙。不，这还不是一般的场外求助，阮朝官员的每一句话，都得由连线的国学导师根据他所引用的经文典故，捕捉到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实意图，翻译成人话给薛殊听，再由薛殊做出针对性的答复。答复还不能简简单单给出去，得由国学教授从浩如烟海的经文中寻出契合题义的典故，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以保持不说人话的高深逼格。这就导致薛殊每对话一轮，都得沉默着想半天。幸而她擅长装逼，想也不是白想，喝杯酒，吃点菜，旁人一点看不出她抓狂催问快给CPU干冒烟的精神状态，只觉得这使者年纪不大，为人却极老成，颇得先人“面如沉湖而胸有惊雷"之三昧。
比如阮朝官员问一句，昔年孔圣人见游民欲助妇人迁居，天使以为如何？薛殊就得慢悠悠地夹一筷烤肉，听着连线的国学导师给她翻译，这句的重点不是妇人搬家，而是后半句“人当自立，若强助之，反失其志"，这是拐弯抹角地否决你插手广平驻军的提议。
她搞明白了人家发难的重点，就可以回一句，游民自是好心，可也得问问主人家的意思，不知其所求而胡乱插手，恰如盲人摸象，不见全貌而乱言象形耳这发难的阮朝官员就有点讪讪，因为同样听明白了薛殊这一句的重点不在大象长什么样，而在前面那句“义在民自为政，不待上令"一一你们广平营的百姓正被人当猪狗屠戮，如今的义是什么？当然是组织义勇抗击外敌！倘若朝廷不循义而为，那根据圣人的说法，百姓们大可自力更生自强不息，不必苦苦等候你们的政令。
阮朝官员被人怼了，就得一边低头喝酒吃菜，一边默默酝酿下一轮攻势。“简直比语文考试还心累！"趁着局休，薛殊跟赵文笙抱怨，“我们当年做文言文阅读时，可没这般猜过字谜。”
赵文笙隔着异时空见识到这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也是冷汗狂流：“突然觉得我每个季度写的总结汇报也不是很糟心了。”她俩开小差聊天时，连线还没断呢，有被拉来场外求助的国学教授就骂：“你们这些小年轻，这就叫辛苦啦？想当年我们跟着导师读博，那是一本本背过来的，恨不得错一个字打一记手板，每天记的日记、假期出门写的游记，都得引经据典一一也就是你们这一代，赶上好时候了，糊弄着过去也能混个文凭，活该长长教训！”
一个大穆使团正使（自封的），一个国安行动处处长，愣是被年过花甲的老教授训得不敢吱声。
正说着，下一波试探来了。薛殊赶紧切断通话，正襟危坐地看向上首。上首的阮主四十来岁，广南人的肤色普遍微黑，就显得这位鹤立鸡群的白净，因为保养妥当，脸上一丝皱纹也无，穿着丝绸裁剪的华服坐在那儿，配上亲和又不失威严的笑，像极了庙里刚塑过金身，高坐云头俯瞰草芥的佛陀菩萨。他也不必自己说话，看一眼下首，自有人替他出面。只见那传闻中权倾朝野的“贤相”张德登起身，对薛殊遥遥举杯：“天使博闻广识，我等今日受教了。”薛殊笑道：“客气了。”
与他隔空碰杯，饮了口酒。
只听张德登又说：“天使才学出众，难怪这般年轻就受大穆天子器重。只是听闻上邦太祖皇帝曾以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