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的终点是融合还是理解?”
“当痛苦可以被分担,痛苦会减轻还是会扩散?”
“我的感受,如果也是别人的感受,那‘我的’意味着什么?”
审计官-12盯着那些问题,他的情感模拟模块稳定在21 seu——一个对于高度义体化存在来说惊人的数值。
“我想……”他缓慢地说,“我需要重新设计我的审计标准。如果感受本身有价值,那么审计不应该只关注效率,还应该关注……体验质量。”
这句话被传感器记录下来,标记为“关键认知转折点”。
傍晚5点,意外发生。
效率审计委员会派来了正式调查组——不是针对实验,是针对总审计长-3那份报告引起的“内部认知混乱”。
调查组由三位最高级别的审计官组成,他们的义体化程度都超过95,表情——如果还有表情的话——冰冷而严肃。
他们在数据中心要求调取实验所有原始数据,包括多维价值框架的未处理信号。
年轻审计员看向总审计长-3,等待指令。
总审计长-3看着调查组,光学镜头的光晕稳定:“数据可以调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调查组长——审计官-0,委员会的创始成员之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调取者必须亲自佩戴传感器,在缓冲带实地观察至少两小时。”
审计官-0的处理器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要求。两秒钟的沉默后,他说:“这是无理要求。数据审计不需要实地体验。”
“这些数据恰恰需要,”总审计长-3说,“因为它们是关于体验的数据。就像你无法通过阅读菜谱知道菜的味道,你无法通过看数据报告理解缓冲带的价值。”
“这是主观主义,”审计官-0反驳,“科学要求客观。”
“科学也要求诚实,”总审计长-3重复了渡边的话,“诚实地说,有些现象无法被完全客观化。诚实地承认,观察者会影响被观察对象。诚实地接受,科学也有边界。”
调查组的另外两位成员交换了数据流——显然在内部通信。
最终,审计官-0做出了让步:“一小时。我们会佩戴传感器,在缓冲带观察一小时。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要带走所有数据副本。”
“同意。”总审计长-3说。
年轻审计员给三位审计官戴上传感器腕带。当银色的光流入他们的系统时,三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不是物理上的,是认知上的。
“这东西在……记录我的内部状态?”审计官-0问。
“只记录你同意的部分,”年轻审计员解释,“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愿意被记录的内容,可以主动屏蔽。传感器尊重选择权。”
“选择权……”审计官-0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三人走出数据中心,进入缓冲带。
夕阳正西下,光之花在斜照中呈现出一天中最丰富的色彩梯度——从深紫到橙红,像凝固的晚霞。萤火虫开始活跃,它们的飞行轨迹在空中织出复杂的光网。
审计官-0站在花海边缘,一动不动。
他的传感器记录下了这样的数据:
整整五十七分钟,三位审计官没有说话,只是在缓冲带行走、观察、偶尔停下。
他们看到孩子们在花丛间追逐,笑声像透明的珠子滚落。
他们看到山中清次在给新来的等待者讲述樱花花瓣的故事。
他们看到叶知秋和山影在合作画一幅画——人类的笔触和机械的光点交织。
他们看到裂缝中长出的两片叶子植物,现在已经有了第三片叶子,形状介于规整与自由之间。
在最后一分钟,三人同时接收到了第六乐章的小节11:
“当系统审视自己,
它看见裂痕。
它可以选择修补,
也可以选择——
让光从裂痕中进来。
修补维持完整,
光带来生长。”
观察结束。
三人回到数据中心,摘下腕带时,动作都有些……迟疑。
审计官-0看着腕带上记录的自己那20 seu的情感峰值,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说:“数据……我们可以只带走处理后的摘要吗?原始信号……留在这里。”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请求。
“为什么?”总审计长-3问。
“因为,”审计官-0寻找着词语,“那些信号里,有我……不愿意被委员会其他人看到的部分。有些……颤抖。而颤抖,不应该成为审计对象。”
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微微收缩。
这是审计官-0四千年来第一次承认自己有“不愿意被看到”的部分。
“同意,”总审计长-3说,“你们可以只带走处理后的报告和数据摘要。”
调查组离开时,天已完全黑了。
总审计长-3站在数据中心门口,看着他们悬浮车的光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