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不如何繁华热闹,但胜在离北城够远,远到朱聿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她和端端的踪迹。“咿呀。”
垂在身畔的指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庄宓回过神,看见端端正在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握住她,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眉头微皱,衬得她面颊愈发圆凸。
庄宓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她把手递过去,任由小人紧紧握住,俯身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她的孩子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无忧。
近日北城总是阴雨沉沉,朱聿的脾气也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变得愈发暴躁,好似浇下来的不是灌溉万物的雨水,而是烧得人浑身发痛的业火。不止是温室殿,整个北宫都随着一年前那场变故而陷入了长久的缄默,明明该是一片明媚姝色的暮春,落在这片地界上就成了暮气沉沉的寒冬。紫宸殿内,朱聿坐在罗汉床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不耐地朝着底下的灰衣老叟看去,语气冰冷:“可曾卜出什么了?可是有人故意使了手段?"说到后面,他话音上扬,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业火,烧得他双眼发亮,因过分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要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一一”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响,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