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灯火在不断摇电,三个代表江南数百上千年的势力,还在剖析他们目前的处境。
“自魏晋衣冠南渡,我辈先祖避乱江左,于战火中保存华夏文脉。”
“隋唐科举,让吴郡陆氏、会稽虞氏、琅琊王氏南迁一脉得以正途入朝,从地方豪强蜕变为文化士族。”
“至赵宋,商贸兴盛,我钱塘沉氏、明州史氏、湖州钮氏,早已将诗书传家与市舶之利结合,建书院以养士,开商路以聚财,联姻以固盟。”
“蒙古南下,百年暗夜。我辈表面屈从,实则深耕太湖周边六府,有七成良田在我们与姻亲名下。”
“长江中下游,盐、茶、丝、瓷,也有七成大宗贸易经我们之手流转。”
“江南贡院出来的举人进士,六成与我们或有师生之谊,或有经济往来。”
【青铜夔纹】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仿佛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洪武皇帝起于淮西,靠的是刀兵与乡党。他看不惯我们,骂我们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蠲绅”,推行黄册、鱼鳞册,清丈土地,迁豪强实京师,用空印案”、郭桓案”砍我们的头。”
“试图用皇权蛮力,斩断我们在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不懂,田亩可以清丈,但人心如何丈量?商路可以管制,但千丝万缕的人情往来如何断绝?”
“官员可以调换,但处理钱粮刑名、维系地方运转的吏”,十之八九仍是我们的人,用的是我们编的《钱谷则例》、《刑名成案》。”
【黑漆百工】干涩的声音补充,如同帐房先生在报数:“洪武元年至今,朝廷在江南征收的税赋,年年加码,去年已达四百八十万石粮、九十万匹绢、一百二十万两折色银。”
“但经各级损耗、火耗、折兑,实际入库不足七成。”
“那三成去哪了?”
“一部分确被贪墨,但更多,是以常例、孝敬、资助的名义,流向了维持这套系统运转的我们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洪武皇帝以为杀几个尚书、侍郎就能震慑天下?”
“殊不知,户部十三清吏司,掌印的或许是寒门进士,但下面具体办事的司务、主事、书吏,多少是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籍贯?”
“他们从小读的是谁家书院?婚配的是谁家旁支?”
【素面无相】嘶哑的声音最后响起,如同判决:“皇权如刀,锋利无匹,可砍人头,可削爵位。但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刀工,讲究的是传承与默契。”
“洪武皇帝想用军法治理天下,用检校、锦衣卫监视百官,用大诰恐吓百姓。”
“粗暴,有效,但难以持久。”
“他设立的里甲、关津、路引,防得住流民,防不住思想。”
“我们资助刊印的时文集、话本小说、医书农书,在茶楼酒肆、书院私塾流传,里面潜移默化传递的,是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民贵君轻”、是江南文脉乃天下正统”的观念。”
“他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高度集权、由他朱家一手掌控的江山。”
“我们要的,是一个尊重传统、讲究秩序、由诗书礼法与财富共同维系的社会。”
“矛盾,根植于此。”
他微微抬头,面具在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所以,朱雄英感染天花”,固然是为了打击东宫,但更深层的,是要让洪武皇帝明白,有些规则,不是皇权可以肆意践踏的。”
说完这话,他话锋一转:“现在吕氏已不可用,当弃。然东宫之位,不可空悬,亦不可落入淮西武人之手。”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青铜夔纹】:“允炆殿下虽系吕氏所出,然其自幼受教于黄子澄,深谙仁义礼法,亲近文治,实为我辈理念最佳承继者。”
“如今之局,允炆殿下看似未失圣眷,然两次立储被张飙那疯子搅扰,圣心是否犹固?且那朱允熥,借张飙之势,查案建言,锋芒渐露。”
“其背后站着的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残部,还有那些期盼恢复洪武旧制”、以军功论赏的武人。”
【青铜夔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忧虑:“黄子澄的学问道德,海内共仰,他所代表的是朝中清流文官之理想。”
“但清流是水,可载舟,亦可覆于波涛。真正的力量,在于水下的基石,是我江南千家万户的田亩、商路、书院与人脉。”
“允炆殿下需明白,方孝孺、黄子澄能给他名望与道统,而我等,能给他掌控这庞大帝国的实际能力与资源。”
他手指轻叩桌面,仿佛在推演棋局:“如今阻碍有三。”
“其一,洪武皇帝对吕氏之疑,已如毒刺在心。吕氏与允炆母子连心,此疑不除,终是隐患。即便吕氏病故”,阴影犹在。”
“其二,允炆殿下年尚轻,虽有仁名,却乏显赫事功以服众,更无强援在军中。淮西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一个亲近文治的皇孙轻易上位。”
“其三!”
他看向【黑漆百工】:“张飙此獠,行事毫无章法,破坏力惊人。他若继续扯出更多与东宫旧事、江南利益相关的线索,恐会打乱一切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