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默、等待。
等待下一个守念人。
等待下一份养料。
等待下一场融骨化魂。
骨墟之上,万骨依旧低垂。
风穿过白骨缝隙,带出若有若无的婴哭,细、冷、阴、毒,飘向人间,却无人能听见。
人间的传说还在继续。
说书人还在讲李乘风烈火焚身、以身化胎、守护苍生的故事,百姓焚香叩拜,敬他为英雄、为神明、为万世守护者。
他们不知道。
他们祭拜的英雄,早已变成骨墟之下、胎源腹中,一只永世漂浮、永世哭泣、永世被囚禁的阴婴。
胎心轻响。
咚——
咚——
咚——
温和。
平静。
神圣。
胎源在消化。
再吸收。
在重铸。
在等待。
万婴同哭。
万魂同囚。
万代同死。
李乘风,消失了。
李乘风,活着。
活在永世的黑暗里,活在婴灵的咒怨中,活在胎源永不满足的饥饿里。
没有轮回。
没有安息。
没有解脱。
只有——
哭。
永远。
哭。
那阴婴沉入黑暗的刹那,李乘风最后的一丝人形微光,彻底熄灭。
他以为自己会归于虚无,会彻底消散,会从这场万古骗局中解脱。
可他错了。
胎源从不会给任何守念人解脱。
死亡,是奢望。
消散,是恩赐。
遗忘,是背叛。
下一个瞬间,无边的黑暗猛地向内一收。
不是吞噬,是重构。
李乘风只觉得自己的魂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拉扯、揉捏、压缩,像揉一团湿泥,像捏一团软蜡,硬生生被压成巴掌大小的胎形,裹在一层薄而冰冷的胎膜里,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古胎浊液之中。
他能感知。
能看见。
能听见。
能感受。
唯独不能动,不能说,不能闭眼,不能崩溃。
他成了万千婴灵中的一员。
周围,是数之不尽的同类。
有的皱缩如干枣,有的浮肿如泡尸,有的只有半颗头颅,有的只剩一截黏软的胎身,全都睁着漆黑无白的眼,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里,像一排排挂在虚空之中的胎形尸铃。
它们都是守念人。
初代、二代、百代、千代、万代……
每一个,都曾怀揣光明,每一个,都曾自诩英雄,每一个,都曾以为自己会终结轮回。
如今,它们只是胎源腹中的囚婴。
李乘风想嘶吼,想尖叫,想把这万古骗局吼给人间听。
可他没有喉咙,没有嘴,没有声带,只有一团黏软的魂胎,连一丝震动都发不出来。
他的哭喊,只存在于识海最深处,变成连自己都听不见的无声呜咽。
他看见。
看见黑暗胎膜之外,骨墟之上,新的少年已经踏上黑土。
那少年捧着心口新生的骨胎,眼神清澈,信念坚定,如同当年的李乘风,如同当年的每一个守念人。
他一步步走向黑暗,走向胎心,走向自己的归宿,走向这场早已注定的融骨化魂。
李乘风的魂胎在剧烈震颤。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在挣扎。
那是他作为李乘风的最后一丝反抗。
他想告诉少年:
别来!别信!别碰那骨胎!那不是使命,是索命!
可他连一丝一毫的影响都做不到。
他只是囚笼里的观众。
只是胎源身上的一块肉。
只是这场万古悲剧里,一粒被钉死在原地、必须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的尘埃。
婴灵们察觉到他的异动。
无数双漆黑的眼睛,缓缓转向他。
没有愤怒,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浸透了万古绝望的麻木。
它们轻轻靠近,用黏软的胎身贴着他,用细小的胎爪按住他,用无声的意念,一遍遍灌入他的识海:
“别挣扎了……”
“我们都试过……”
“没有用的……”
“你也会变成我们……”
“你也会等下一个……”
那不是安慰。
是同化。
是咒怨的传承。
李乘风的识海开始被侵入。
无数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魂胎里。
初代守年人被欺骗时的茫然。
第三代被融骨时的剧痛。
第一百代看清真相时的崩溃。
第一千代沦为婴灵时的死寂。
万代以来,所有守念人的恐惧、痛苦、绝望、悔恨、不甘……
全都一股脑灌入他的魂体,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成为他咒怨的一部分,成为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