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恍然,自己方才顺着“天下英雄”的话头表态,竟是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汉王精心设置的言语陷阱之中。
汉王巧妙地利用了唐太宗这个典故的模糊性,重新定义了“英雄”的标准,将通晓民生实务、具备实干能力作为“英雄”的必备素质,从而为他改革科举制度提供最强有力的“历史依据”。
可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刚刚才肯定了“唐太宗以得天下英雄为喜”,此刻若再跳出来质疑汉王对“英雄”一词的解读,或者质疑这个故事本身,岂不是自打嘴巴,前后矛盾?
赵琏只能面露尴尬之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未能发出声音,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刘兴葛身为平章政事,平日里与赵琏在具体政务上虽偶有分歧,但在维护儒家文官体系根本利益和传统价值观的大方向上,立场却是高度一致的。
他不忍见同僚如此受窘,也更担心汉王这套“歪解经典”的论调会动摇科举乃至士人地位的根基,连忙出言打圆场,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王上见识高远,非臣等所能及。只是————臣愚钝,尚不能完全领会王上深意。王上是否可明示,对于科举取士的标准,具体有何圣虑?”
石山见两位宰辅如此紧张,仿佛自己要刨了儒家根基一般,不由得展颜一笑,缓和了一下有些凝重的气氛。他环视四位神色各异的大臣,抛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参政刚才介绍蒙元科举制度,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孤曾闻,宋初开科举,殿试之时,皇帝手握黜落之权,可依据策论表现,将不合格的会试上榜者直接淘汰。
但这项制度后来为何会被废止,形成了如今殿试不黜落”的惯例?诸位皆是饱学之士,想必知其缘由吧?”
殿中四人,对此段历史公案自然了然于胸。
其直接导火索,便是北宋仁宗年间,一位名叫张元的落榜考生,因殿试被黜,心怀愤懑,竟转而投奔西夏国主李元昊。
其人才华横溢,深受李元昊重用,积极参与策划了包括好水川之战在内的多场关键战役,给北宋西北边境造成了巨大麻烦和伤亡。
甚至,留下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的诗句嘲讽宋军主帅,一时成为北宋的心腹大患。
此事给宋廷上下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和反思,深感“黜落”之制可能逼反本方人才,遗祸无穷,自此之后,殿试便逐渐演变为主要确定排名,原则上不再黜落考生,以示皇恩浩荡,笼络人心。
在座的都是人精,结合“张元旧事”,立刻听懂了石山未曾明言的潜台词。
—开科举,并非为了“取士”,至少不完全是为了取士,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将张元、黄巢等原本有心报国的“英雄”纳入体系内,给予他们上升的希望和信道,别逼得他们祸乱天下。
乱世争雄,不比天下承平之时,竞争更加残酷血腥,手段也更加直接露骨。
但凡有志于夺取天下,终结乱世的政治势力,其上层精英基本明白权力构成与维系的底层逻辑。
他们并不讳言诸如玄武门之变、张元投敌之类的敏感话题,因为这些本就是他们在崛起过程中必须面对和解决的现实难题。
汉王此刻点出此节,并非离经叛道,而是直指乱世用人的内核矛盾。
刘兴葛和赵琏本能地觉得石山这番话有些“歪歪理”,却偏偏紧扣历史教训,直指政权安全的命脉,让他们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力且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
加之他们二人都曾被石山敲打过,深知这位主上意志之坚定、手段之老辣,在自身底气不足、未能想好应对之策时,皆不敢轻易发言反对,以免再次陷入被动。
夏煜资历尚浅,连进士身份都没有,在此等涉及科举根本、牵动天下士林神经的重大议题上,更是人微言轻,不敢随意掺和,只能摒息凝神,静观其变。
眼见场面因两位宰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冷,宣部尚书施耐庵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在投效石山之前,曾创作过半部小说,名为《江湖豪杰传》,其中的主角设置,便是一位胸怀大志,却因科举屡试不第,报国无门,最终被逼走上反抗朝廷之路的“悲情英雄”。
早在创作之前,他便对科举制度可能产生的“遗贤”问题,以及那些被体制排斥在外的能人异士的心态,有过相当深入的思考。
此刻,见汉王主动触及这个自己思索已久的话题,施耐庵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心中涌起一股畅所欲言的冲动。
“王上,”
施耐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天下俊杰,禀赋万千,如同星河沙数。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有机缘进学读书,也并非每个读书人都能在这科举之道上学有所成,金榜题名。
西楚霸王项羽,年少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