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从此山水不相逢
屋里头有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王从道挪了半步,从半开的窗看进去。点着油灯,光暖暖的。青年坐在桌边,穿着件半旧的青色衣裳,是谢濯玉。他正低着头,手腕子悬着,在纸上写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李好就坐在他旁边,小小的一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一截胳膊,她也拿着笔,咬着下嘴唇,脸皱成一团,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纸,表情很认真,又有点吃力。
“手腕放松。”
谢濯玉低声道:“别攥那么紧,笔要活,字才能活。”李好哦了一声,试着松了松手指,笔杆在她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赶紧又握紧。
谢濯玉道:“横平,竖直,心静,字方能静。”李好显然没什么耐心,手腕被固定住,笔下的一横写得歪歪扭扭,她嘟囔着:“这笔比剑还难拿,写这个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谢濯玉也不恼,松开手,由着她胡乱画了几笔,才道:“识字明理,可知古今,可阅山河。日后你要成为一城之主,掌管扶光城,批阅城主奏章,总要用到。”
“没那个机会,况且我已经认字了,够用就行。”她放下笔,趴到案上,百无聊赖,侧头看着谢濯玉,问:“谢濯玉,你小时候,也要天天写这些吗?不无聊吗?”
谢濯玉从容道:“嗯,晨诵午写,是每日功课。初时也觉得枯燥,久了,便也品出些滋味,字中有筋骨,有风韵,如同练剑。”他淡淡应道,目光落在自己笔下刚刚写就的一行清峻小楷上,墨迹未干,映着日光,泛着润泽的光。
“练剑?"李好来了点兴致,支起身子,道:“写字还能像练剑?”“嗯,意在笔先,形随意动,急躁不得,也滞涩不得,与剑道相通。”他放下自己的笔,侧过身,伸手握住了李好的手腕,就这么托着,引着她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横。
墨汁浓重,横线有点歪。
谢濯玉松开手,道:“再试一次。”
李好自己又画了一横,还是歪,她皱起鼻子,有点不耐烦道:“这笔不听话,我的手太短了,握不准。”
“是手不听话。”
谢濯玉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这一横直了些。“看,这不是好了?”
李好撇撇嘴,没吭声,眼睛却跟着笔尖走。雨丝飘进来回廊,王从道看着谢濯玉握着李好的手,一遍,两遍,不厌其烦地带着她写那个简单的“一"字。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廊下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个不停。王从道思忖,李好在他面前,在执律堂,总是低头佝腰,回话做事,规规矩矩的,眼里是防备和忍耐。和眼前这个咬着笔杆,被人握着手教写字的小姑娘,不太一样。原来教她写字的人,真是谢濯玉啊。
王从道觉得自己应该进去,进去,找到她,带她走。这是他该做的事。
可腿很沉,钉在了地上,那光,透明的,暖的,灼人心扉。温暖把他隔绝在外。
雨滴在耳边响,王从道想起些旧事,他对母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很瘦,总咳嗽。父亲倒是清晰,家主总是威严的,高大的身影投下来,声音冷肃,告诉王从道,他是王氏少主,不能哭泣,不能懦弱。三岁那年,父亲死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关禁闭,没人特意来告诉他,他被关了三天,出来时父亲已经下葬了,是衣冠冢,父亲尸骨无存。往来仆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躲闪,不久后,他搬出少主居所,住进了终年不见阳光的偏院。孤儿,弃子,不过垂死的野草,自生自灭,无人过问它的枯荣。后来,那位玉京万世仙尊降下垂怜,王从道被带去了白玉京。那座宫殿很高,很大,他走在其中,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神明悲悯众生,难以接近,王从道只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即使他终其一生从未得到父亲的夸赞,母亲的怀抱。
王从道希望,那位高坐云端的府主,有一天,目光能落在他身上。他学得很快,剑诀符法,道藏律例,过目便能领会。他做得很好,诸般事务,无论巨细,从未有过差错。可白玉京太冷了。
十六岁那年,府主收徒,带回了谢濯玉。那少年立在仙殿流转的明光之中,眉眼清润,如山水初霁,风姿湛然,令四周的玉璧华光都显得俗气。人人都说,那是天成的道骨,命定的仙胚,往后千年的剑道第一人。王从道知道,自己该搬出去了。
千尺雪很好,开阔,空茫,推开窗,便见苍生。一年,十年,百年,山下万家灯火次第。
灯火明灭,人世熙攘。
他年轻时常常思索,活着是为了什么?想来并无非求不可之物,不过依着世间的道理,做些应做之事罢了。只是近年总觉得清趣渐查,意兴阑珊,看人看事,都似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他原以为是自己生性淡薄,天生就该是个冷冷清清的看客。
直到此刻。
站在这雨里,看谢濯玉握着李好的手写字,看李好因那点靠近微微发红的耳朵。
那层他与世界之间经年不散的雾霭,就在这一瞥间,被烫穿了一个洞来。他才明白,那层雾是什么。
他从没有得到过偏爱,甚至已经羞于伸手。檐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