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声响沉闷,如同叩问着这片水域深藏的秘密。
“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那些自小便在水上讨生活的楚人,都对那片区域望而生畏?”
“又凭什么能传出‘鬼神禁地’的鬼话?”
楚万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知道,这才是苏齐真正的目的。
造船,只是递上一份投名状。
接下来的问题,才是真正决定他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的关键。
他剧烈地挣扎,权衡。
最终,他瘫软下来,彻底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说……我都说……”
“张良……张子房,他确实找过我。”
“他没让我做别的。”
“只是……只是让我为他寻一批特殊的石头。”
“石头?”墨衡的眉头拧成一团。
“是。”楚万山咽了口唾沫,
“那是一种只产于南郡深山里的‘鸣石’。”
“此石质地疏松,内有无数肉眼难见的微孔,一旦遇上潮湿水汽,或是受到水流轻微的敲击震动,便会因空气在孔洞中穿梭,而发出一种奇特的声响。”
“那声音,不高不低,悠长诡异。”
“尤其是在夜晚,透过浓重的水雾传播开来,听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
“就像是无数冤魂在水底下哭泣。”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齐脑中瞬间闪过的不是鬼神,而是两个字——声学。
利用天然材质,结合特定的环境,制造出足以影响人心的恐怖声场,这手段,当真高明!
特定频率的声响,
在后世,这叫次声波,或是超声波。
人耳听来是鬼哭,但对于云梦泽里那些依靠声波和震动来感知环境的毒虫、猛兽而言,这或许就是一种足以让它们惊恐退避的信号。
张良用它来“清场”,营造出一片生人勿近的死亡禁区。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反过来用它来“开路”?
苏齐的思路刚闪到这里,帐帘却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一名黑冰台校尉大步闯入,
“苏侯,殿下,出事了!”
“我们派往云梦泽外围探查的一支十人小队,失联了。”
扶苏与王毅霍然起身。
“就在刚才,”校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东西,双手高高呈上,“一只信鸽飞回,只带回了这个。”
油布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染血的布帛。
布帛上,是用血写下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水下有鬼。
中帐之内,那跳动的烛火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落针可闻。
“张良!”
扶苏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快步冲到地图前,双拳紧握,死死盯着“云梦泽”那片诡异的水域,
“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那里面就是一座为父皇准备的巨大坟墓!”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齐。
“先生,不能再派人去了!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应该立刻封锁云梦泽的所有水道,调集大军,将那片水域围个水泄不通!等父皇圣驾抵达,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一举荡平!”
这是最稳妥的决策,是为君者应有的持重。
然而,苏齐却摇了摇头。
“殿下,敌人最希望我们做的,就是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
“我们越是怕,张良的目的就越是达到。他要的就是陛下抵达时,看到一个无人能解的‘鬼神禁区’,一个连太子殿下和丹阳郡兵都束手无策的‘仙人遗迹’。到那时,他再用他那套神神道道的说辞,便更能蛊惑人心。”
“那也不能让先生您……”扶苏话未说完,便被苏齐直接打断。
“所以,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行!”
扶苏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他一步跨到苏齐面前,情绪激动之下,手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眶微微泛红。
“先生!您是大秦的彻侯,是格物院的祭酒,是我的老师!”
“您的安危,关乎帝国未来十年的国策走向!扶苏绝不能,也绝不敢,让您去冒这种险!”
“先生若有不测,扶苏如何向父皇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坚毅、已初步褪去温润,显露出帝王气度的青年,苏齐笑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抬起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
一直沉默的王毅,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如铁石交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侯需要多少人?”
苏齐看向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艘船,十个人。”
……
是夜,月色惨淡,浓雾锁江。
丹阳郡城外的江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