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直跟在苏齐身后,默默记录着各种数据的少年,他一把从身旁的锐士手中抢过一支火把,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他将火把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地挥舞。
“水往低处流!东边地势最高!”
“不想死的,就跟着火把往高处跑!”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与稚气,穿透了绝望的哭嚎与奔腾的水声,炸响在无数幸存者的耳边。
黑暗中,那一点拼命挥舞的火光,醒目得令人心颤。
一些离得近、尚存理智的百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木板,下意识地开始朝着火光的方向挪动。
一个。
两个。
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那道光的指引,向着唯一的生路挣扎而去。
扶苏回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那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弟弟。
少年站在巨石之上,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曳,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灯塔,为下方混乱的人群锚定了方向。
他心中剧震。
在真正的天灾人祸面前,能拯救世人的,从来不是虚无的祷告。
是理性的光。
是哪怕再微弱、也绝不放弃的勇气!
也就在此刻,北方的山道上,数十点火光连成一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远方遁去。
张良的人!
苏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那帮杂碎,还是跑了!
“苏侯!快撤!这里也要塌了!”
身边的黑冰台锐士架起苏齐,向着后山的方向飞奔。
他们刚才立足的高台,正随着山体的滑坡,一寸寸地向着下方的洪流中陷落。
当苏齐连滚带爬地与扶苏一行人汇合在东侧那片相对安全的高地上时,洪水已经彻底淹没了整个铜殿山谷。
月光下,浑浊的水面反射着一片死寂的冷光。
间或有挣扎的人影和残破的木料浮沉。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先生!”
扶苏看到苏齐安然无恙,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可他看着山下的惨状,这位大秦太子嘴唇剧烈地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我们得救人!”嬴阴嫚哭着拽住扶苏的衣角,“下面还有好多人……”
“救不了。”
苏齐的声音沙哑而冷酷,他死死盯着北方那支车队消失的方向。
“现在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填进去。”
“那我们该做什么?!”
扶苏猛地抬头,双眼血红,第一次对苏齐的决定发出了嘶声的质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先生!他们也是大秦的子民!”
苏齐一句话,击碎了扶苏所有的情绪。
“救?拿什么救?”
“你下去,还是我下去?”
“我们所有人现在冲进洪水里,除了给这条河多添几具浮尸,还能做什么?”
扶苏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一样的苍白。
他看着下方那片被洪水肆虐后的修罗场。
奔腾的水流已经放缓,可那缓慢涌动的浑浊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木板、破碎的衣物,以及偶尔沉浮的人影。
洪水的轰鸣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幸存者在远处泥水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哭嚎与呼救。
那声音凄厉,绝望,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雏鸟,每一次鸣叫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先生……”扶苏的声音干涩,嘴唇微微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齐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山下的惨状。
面对着身后这群惊魂未定、或哭或抖的皇子公主和侍卫。
“都听着!”
“灾难之后,最大的敌人不是洪水,也不是悲伤!是混乱,是饥饿,是接下来可能爆发的瘟疫!”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开始下达命令,语速极快,
“黑冰台听令!”
“第一,立刻清点我们现有的人数,能动的有多少,伤员有多少,情况如何,一炷香之内,我要准确的数字!”
“第二,以我们脚下这片高地为中心,向四周探查,寻找更安全、更开阔的避难所!检查周围的山体,有没有二次滑坡的危险!”
“第三,墨家弟子,立刻派人去上游寻找干净的水源!记住,绝对不能喝洪水里的脏水,一口都不能!找到水源后,立刻组织人手生火,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第四,收集所有能找到的、还能烧的东西!干柴、破布、木板,统统堆起来,点燃!”
一连串清晰、冷静的命令,强行将这群陷入绝望与恐惧的人们从混乱中拽了出来。
哭泣的公主们停下了抽噎。
茫然的侍卫们眼中有了焦点。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执行这些条理分明的指令,混乱的场面第一次有了秩序。
就在这时,一直因为恐惧而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