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错愕的缓和,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石,确实在她心底漾开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或许,困厄真的能磨去一些棱角?
可这念头刚浮起,顾舟第一世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便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那双曾经清亮、最终只剩痛苦和绝望的眼睛,瞬间将她心底那丝不该有的、近乎背叛的暖意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和尖锐的痛。比起顾舟所受的剥皮削骨之痛,她此刻这点饥饿与困窘又算得了什么?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猜忌和冷酷吗?那股刚刚因他的靠近而升起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战栗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更汹涌的怨恨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红。“收回?周凌,你让我收回哪一句?是说你昏聩,还是骂你暴君?”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投下的阴影里,仿佛主动迎向锋利的刀刃。
“你省下一个窝头,是不是就觉得自己格外仁慈了?是不是就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忘记顾舟的冤屈,忘记顾舟是怎么被你′莫须有'的罪名碾碎一身傲骨、碾成一滩烂泥的?!”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恨意。“对你摇尾乞怜?向你寻求庇护?呵……周凌,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那么蠢,蠢到…还会以为,和你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可言?”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自嘲般的冰冷。
那里面埋葬的,是第二世她试图以预言换取信任却反遭利用、差点引发战争的失望,是第三世她呕心沥血送上功劳却最终连累友人的惨痛。空气凝固了,仿佛被她的字字泣血冻成了冰棱,悬在两人之间,锋利且脆弱。
周凌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手背上青筋虬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薄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热度与他眼中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冰冷风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交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他猛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并非退让,而是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站直,阴影完全笼罩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