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天授十年,元月上元佳节后的清晨。
门下省侍廊王琬收到了一卷厚重的万字书信，因是秦王府送来，考虑到师生之谊,王琬用过早膳后，便第一时间开始读信。王琬先读开头，一段祝贺新年的废话，跳过。紧随其后是一页价值不菲的礼单，王琬抽出礼单放在桌案一角，用做日后回礼的参考。
甜枣之后,直奔主题，姬伊请她举荐库狄玟为控鹤监……今天太阳是东边出来的呀。
王琬稀奇地走到窗边，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今天乌云罩顶、情况不妙啊。她抽出博物架上的匣子，取出琉璃镜片，放大书信上的字眼细读。确认属实后，王琬眉毛高高挑起，招来侍从问话：“这两日，外头肯定有些事关秦王世子的风声，何故不上报？”
学生请师傅为自己举荐上司，虽然胆大一些，但毕竞是皇子王孙，不算出格。
但姬伊举荐库狄玟，那可真是铁树开花，孩子长大了。侍从弯腰拱手：“昨夜是发生了些事，阿家前些日子辛苦，昨夜难得睡得踏实，仆实不忍叫起……
王琬摆手：“罢了，先将事情如实说来。”侍从站起身道：“昨夜应天门城楼下，御史中丞是身披鹤氅出的宫城。”王琬出言确认：“你说，是楚王修身边的宫人，举着鹤氅追上库狄中丞，却说是秦世子相赠？”
侍从点头：“仆不敢妄言，昨夜在场之人众多，今日满神都的人都知晓了。”
王琬挥退侍从，独自坐在室内，将剩下数千言语匆匆读尽，往后尽是些控鹤府人员排布的废话。
姬伊到底想做什么？
不但王琬想不明白，话题中的另一个主角库狄玟也不明白。此时，库狄玟正坐在温柔坊某家宅院的正厅，而姬伊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们是来抄家的。
准确的说，库狄玟带领金吾卫负责查抄，姬伊是半路偶遇，带人强行加入了查抄的队伍。
今日凌晨，一众便衣武侯围住温柔坊，四面戒严，半个时辰后金吾卫把手各处门口，坊内门户都紧闭门户，如惊弓之鸟一般。当年太上皇逆转坤乾的圣旨下达后，凡男子聚众五人以上，便视同聚众谋逆，一旦有人检举，即刻受牢狱之苦。
那日泼洒在东西市的血，至今仍未洗净。
有前车之鉴，这些年里，男子之间是极少有成团成队结伴的，若是一家之中生的男儿多些，都要考虑送出邻家，或是远远出赘。然法外容情，遵循旧俗，唯有烟花柳巷之地可以大量流通男子。这桩传统来自近百年前的律法变革。
新律之后，律法上对掠卖人口的惩处相当苛刻，不论出身高低贵贱，女子没有贱籍，不能买卖，如略买虐待属实，轻则绞刑，重则凌迟、罪及亲友。再恶的恶人也少有不怕死的，重刑之下敢铤而走险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因不许买卖，现今宅院府衙之内为仆的女子多是雇佣，少数则假借收养义子之名。
此外，不论母家如何，婴孩一生下来、在当地官府登记籍贯后，就能领到十亩地，称为育田；待到孩童年满十二，官府再授七十亩口分田，直至十八成丁，再许二十亩永业田，共一顷地。
女儿生来带着口粮田地，自然也无人舍得出卖女儿。但是，男人是不受这份庇护的。男人分为良人和贱人，贱人之中又分为官贱民和私贱民。
官贱民有官户、工乐户、太常音声人等。私贱民有仆男、部曲、客男、倡伎等。
新律下达初期，口马牙行与青楼老鸨闻风而动，立刻调转方向，开始大量收纳白净男孩来替代原本的乐人。
孩子当做人养大是人，当做狗养大也能做狗，男孩穿绿扮粉地为倡为伎，时日一长，就固定成理所当然的习俗。
贫苦之家生下女儿就额手称庆，生下男儿便视样貌，上等的高价卖去做倡伎、客男长长久久地打歌打舞，摆腰摇臀；中等健康的也能做仆役；如有身体虚弱又生来丑陋的，遗弃在外也不罕见。
或许是男子对皮肉生意本就喜欢的不得了，如鱼得水，因像极了河边随风飘零、两面三刀的柳叶，又在青楼起居，年满十六，开始接客进门了，便被称作少绿柳。等到二十，就称老红秋，意指秋后的红花，不长久了。这类青楼男子与桃家那等坊曲人家不尽相同，坊曲人家做的是官僚士人和文人举子的生意，看重的是才情，而青楼面向是“寻子之人”，看的是牙口面相。传宗接代是大事，孩子的样貌身体关乎一生，只要是准备生养的女人，谁不为诞下更加聪明可爱的后嗣想尽了办法。高门贵族之家尚能上下挑拣，寻常百姓门户一辈子也未必出城，能见到的大多只是寻常凡夫。即使家贫，唯有几十亩薄田的人家，也得考虑挑一个牙口产整、样貌端正、身体康健的男子。
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美男子终归是少数。人人都挑拣，越挑拣合适的就越稀少。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一门生意。
库狄玟在温柔坊查抄的就是两家殊为悠久的青楼，每日顾客盈门，出入的男子不知凡几，借此地传宗接代的女人遍布全城，转卖转卖的男孩多如过江之姬伊从未来过青楼，目光在宅院房间内逡巡，很好奇、兴致也高：“这样的地方啊，哈，也难怪。毕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