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我的脸上——缓缓绽开。那笑容如此陌生,绝不属于我记忆中的任何一幕。
芯片里的我,那团构成“我”的数据流,猛地一滞。一种并非源于生理、却比生理更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 every bit and byte。不对。这不对!程序里没有这个!他不该有这种表情!他只是一个载体,一个容器,他只能回放我的记忆,呈现我的情感!
艾伦显然也被这笑容骇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困惑加深为恐惧:“你……?”
“回声”开口了。是我的声线,我听了三十年的声音,此刻却裹着一层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淬着毒。
“多么感人的告别啊,艾伦。”他轻轻掂了掂手里皱巴巴的照片,动作轻佻至极,“演技精湛,几乎……以假乱真。”
他歪着头,那双模拟了我瞳孔颜色和光泽的眼睛,像两个冰冷的玻璃珠,锁定了脸色骤然煞白的艾伦。
“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终于解脱了,还是因为……愧疚?”
空气凝固了。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外。连那几个想上前的工作人员都僵在了原地,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钉住了脚步。
艾伦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
“回声”向前逼近一步,享受着猎物的恐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场葬礼虚伪的哀荣。
“她至死都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棺木,扫过那些白花,最后重新落回艾伦脸上,那冷笑的弧度变得更加残忍,“当年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特效药,并不是像你告诉她的那样,求遍了所有人、耗尽了家财、奇迹般从特殊渠道获得的。”
“她至死都相信,是你伟大的爱,创造了奇迹。”
仿生人的手指,猛地指向艾伦,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梁。
“你偷走了她的生机,然后,演了一出耗尽家财、苦苦哀求的戏码,等了足足三天,等到莉娜最终还是死了,药也没用上,你才像施舍一样,把剩下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效的药渣拿回来,骗她是新的!你赌赢了,她活下来了,并且因此对你死心塌地,感激涕零了整整七年!”
“直到她死,都认为你是她的英雄。”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凝固的空气,也射入我——那团漂浮的、由记忆和数据构成的意识——的核心。
不。
不可能。
芯片里,我的“世界”开始疯狂地颠簸、扭曲。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对撞,试图寻找、匹配、验证这恐怖指控的任何一丝痕迹。记忆库被暴力翻检,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对艾伦的爱、感激、依赖……那些我视为生命基石的东西……
找不到。
关于偷药,关于莉娜,关于这场欺骗……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如同被最精密的工具彻底抹除。
可是,“回声”……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存在,他的全部,都构建于我的记忆之上!我的记忆就是他的唯一真理!我未曾经历的,他绝无可能知晓!
除非这段记忆,不属于“我”。
但它属于“回声”。
巨大的、荒谬的、令人冻结的恐怖,像最深沉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我所有的数据流。
艾伦的反应证实了一切。
他没有反驳。没有怒斥仿生人的胡言乱语。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仿生人,或者我的棺材。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葬礼上的白花还要惨白。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膝盖像是骤然碎裂,无法支撑任何重量。
“扑通”一声闷响。
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头颅深深垂下,几乎磕到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那是崩溃的,彻底被击垮的姿势。
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供认。
周围死寂。所有旁观者都惊呆了,无法消化这惊天逆转。
而在那片绝对的寂静里,只有我能“听”到——不,是感受到——我自己,那团被困在芯片里的数据意识,正在发出无声的、撕裂一切的尖叫。
尖叫在数据深渊里回荡,没有声波,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能量震荡,几乎要冲垮承载我的精密结构。那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片!那不是我的!可它从“回声”的核心迸发出来,像一条毒蛇,咬穿了这场葬礼所有的虚伪,也咬碎了我存在的基础。
艾伦跪在那里,蜷缩的姿态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虫。他的颤抖是现场唯一可见的活物迹象,除了那个站立着、散发着冰冷恶意的“回声”。世界缩小了,缩小到这灵堂前方几米见方的地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