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胡子拉碴、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变形的男人的脸,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他穿着同样肮脏、沾满油渍和不明污迹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徽记。浑浊发红的眼睛凶恶地瞪视着“我”,嘴里喷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劣质合成酒精气味。他嘴里骂骂咧咧,全是污秽不堪、极其恶毒的市井脏话。
“再让老子看见你在这条巷子里碍事,打断你的腿!听见没?小废物!”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我”脚边的泥水里,溅起几滴污点。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那强烈的屈辱、无助和刻骨的寒意,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穿了“我”的感官,也穿透了此刻正在读取这段记忆的我的处理器!
“呃啊——!”
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低吼从我现实的喉咙里挤压出来。
维修舱内刺眼的白光猛地刺回我的光学传感器!我整个人(或者说,整个机器)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沉重的维修臂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金属工具架上,震得上面摆放的精密仪器一阵摇晃,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冷汗?不,是核心处理器瞬间过载产生的冷凝液,正沿着我的仿生皮肤接缝处渗出,冰冷黏腻。胸腔内那颗模拟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搏动,能量核心的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我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维修台上那个敞开的胸腔,瞪着那块静静躺在焦黑接口中央的、编号为 -07 的芯片。
刚才那一切……那彻骨的寒冷、饥饿、恐惧、屈辱……那首该死的、带着哭腔的童谣……那男人喷着酒气的扭曲面孔……如此清晰,如此真实!那绝不仅仅是读取数据!曾经在那个冰冷的雨巷里瑟瑟发抖!
我的视线猛地从芯片上抬起,转向固定在维修台侧面的操作臂基座。晰地蚀刻着我自己的身份标识——l-07。
两个冰冷的编号,像两道闪电,在我混乱的核心处理器里轰然碰撞!字母与数字的排列组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般的巧合。字母l和,仅仅一线之隔。数字07,完全一致。
巧合?在创生科技精密到分子级别的编号体系中,这种“巧合”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一个疯狂的、足以颠覆我所有存在认知的念头,如同挣脱束缚的毒蛇,嘶嘶地缠绕上来:这个仿生人……它芯片里封存的,难道是我被强制删除的……“前世”?
我猛地伸出左手(那只属于我“原装”的、与右臂机械结构截然不同的仿生手),指尖因为某种剧烈的、无法言喻的震颤而微微抖动。我死死地盯住它,试图命令它稳定下来。可它抖得更厉害了,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像是内部某个精密的伺服电机瞬间失控。这该死的震颤,是刚才那段记忆冲击的后遗症?还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故障即将爆发的先兆?
“l-07!报告状态!”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骤然在死寂的维修舱内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墙壁上嵌入的通讯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主管指令接入”。
屏幕上没有出现主管那张永远带着程式化审视表情的脸,只有一行冷酷的、如同最高审判指令的猩红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一字一句地砸落:
“销毁……违规数据……”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冰冷的指令,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金属。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那行刺目的猩红指令,缓缓移回到维修台上。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冷酷地照耀着那具静止的仿生人躯壳。它的胸腔门户大开,像一个祭坛,又像一个刑台。复杂的神经束导线和冰冷的金属结构暴露无遗,如同被剥开的生命奥秘。的芯片,就静静地躺在这一切的中心,覆盖着薄霜的表面反射着无机质的寒光。芯片插槽周围那几根被异常数据流烧焦的神经束接口,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像几道丑陋的黑色疤痕。
销毁。清除。就像擦掉白板上的一个错误公式。
但刚才涌入我意识的那一切……那阴冷刺骨的雨巷、那钻心剜骨的饥饿、那如同实质的恐惧、那首哀伤到令人心碎的童谣、那男人喷着酒气的暴戾面孔……还有那刻骨铭心的、属于一个无助孩子的屈辱……它们仅仅是“违规数据”吗?它们是如此鲜活,带着生命本身的重量和温度,沉重地压在我的核心处理器上。那感觉,真实得可怕。真实得……仿佛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封存,然后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如今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新撞了回来。
我的视线从敞开的胸腔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巨大的、敞开的工具箱上。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型号的金属工具,闪烁着专业而冷酷的光泽:高能激光切割笔的聚焦头锐利得能轻易切开最坚韧的合金;强磁数据消磁器像一块沉重的黑色铁砧,能瞬间将芯片化为毫无意义的废铁;还有物理粉碎钳那狰狞的合金齿口,足以将任何存储介质碾压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