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跳动的、有毒的荧光绿!旁边那家,是俗气但热闹得要命的粉紫色,像爆炸!远处那个高楼上,一圈一圈的,是冷冰冰的电子蓝,像深海里的水母在发光!”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她牵引着,在光怪陆离的“彩色银河”中穿行。那些闪烁的光源刺激着我的视网膜,除了明暗的强烈对比带来的眩晕,没有任何色彩的概念。她的比喻——有毒的绿、的粉紫、水母的蓝——像一串串无法破译的密码,徒增我大脑的负荷。喧嚣的人声、震耳的音乐、汽车尖锐的鸣笛,混合着苏明兴奋的解说,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
一次在她那间堆满画具、颜料管散落一地的小公寓里,我偶然看到她摊开在画架上的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画布上涂满了深深浅浅、毫无章法的灰色块,粗暴地堆叠、覆盖,形成一种压抑而混乱的视觉效果。没有她口中描述的任何色彩痕迹。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幅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苏明正在调色板上用力地搅动一管深灰色的油画颜料,闻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幅画,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她放下调色刀,拿起旁边一本翻旧了的印象派画册,熟练地翻开一页莫奈的《睡莲》印刷品。
“练习笔触呢,”她语气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光滑的页面,“你看,我想模仿这种水面的光感,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蓝紫和粉绿的颤动。”她指着印刷品上同样只有灰度的睡莲画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向往,“真正的色彩太难抓住了,像风一样。我得先练好怎么‘感觉’它。”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僵硬,以及她迅速拿起画册转移注意力的动作,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我原本已有些动摇的心湖。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形状。我看着她低头专注地“感觉”着画册上那灰扑扑的睡莲,再瞥一眼她画架上那片狂乱压抑的灰,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每一个细节的缝隙里疯狂滋长。我开始像一个苛刻的侦探,审视着苏明每一个关于色彩的断言。
在喧闹的露天市集,她指着一个水果摊上堆叠的圆形物体,惊喜地叫道:“看那些苹果!饱满得快要炸开的胭脂红!像涂了厚厚的釉彩!”我凑近,拿起一个。果皮是哑光的深灰色,带着天然的不规则斑点,触感微凉而光滑。胭脂红?釉彩?我摩挲着那毫无反光的灰色表皮,找不到任何她描述的光泽和饱满感。
一次雨后,她指着路边积水中漂浮的一层薄薄的、彩虹色的油污:“快看!油膜!多美的干涉色!像破碎的彩虹溶在水里了!”我蹲下身。浑浊的雨水坑里,只有一层黯淡的、微微反光的灰黑色油膜覆盖在水面,随着涟漪波动。破碎的彩虹?我伸出手指想触碰那所谓的“彩虹”,指尖只沾到冰凉黏腻的污浊液体。
最让我困惑的是她的眼睛。她无数次凝视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说:“李维,你的虹膜,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一种很特别的灰蓝色调,像黎明前最冷冽的天空,或者…深秋结霜的湖面。”每次听到这个,我都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我的眼睛?灰蓝色?我无数次在镜子里审视过自己,虹膜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特色的深灰色,像蒙尘的玻璃珠。她的描述,如同对着一个空杯子赞美美酒的醇香,空洞得令人窒息。
这些细小的、无法验证的“看见”,一点点积累,像不断加重的砝码,压在我心头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天平的一端,是她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狂热的笃定;另一端,是我自己眼睛所见的、一片死寂的灰。怀疑的砝码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坠向后者。我开始在陪她“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色彩时,感到一种隐秘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荒谬和疲惫。她描述得越生动,我心里的那个空洞就越大。那些绚烂的词语,那些美妙的比喻,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我眼前升腾、飘舞,最终却只能撞碎在我这片灰暗冰冷的现实壁垒上,留下一片无声的虚无。我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人,看着她独自在罩内那个瑰丽却虚幻的花园里手舞足蹈。
日子在苏明永不枯竭的“色彩发现”和我日益加深的沉默怀疑中滑过,像指间握不住的灰色流沙。那只深灰色的马克杯,依旧是“回声”咖啡馆里我的固定道具,也依旧是苏明口中那片永不褪色的“克莱因蓝”的载体。它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我们这场心照不宣的戏剧中央。
一个同样沉闷的下午。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咖啡馆里人不多,空气里漂浮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旧书纸页特有的霉味。苏明坐在我对面,正低头飞快地在一本速写本上涂抹着什么,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则盯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冷却的、颜色更深的咖啡渍。无聊的灰色,无聊的日常。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杯壁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