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钳从我麻木的指尖滑脱,“当啷”一声砸进污迹斑斑的不锈钢托盘,尖锐的声响在狭小诊所的死寂里撞出长长的回音。我猛地一颤,意识从短暂的空白里被硬生生拽回。眼前,手术灯惨白的光束无情地切割着手术台上那具残破的躯壳。仿生人,型号不明,胸腔被某种大口径动能武器粗暴地洞穿,外装甲扭曲翻卷,露出底下断裂、烧焦的电线束和闪烁着危险火花的冷却液管道。蓝色的、粘稠的液体——他们的血液——正从撕裂的合成肌肉纤维里无声地渗出,沿着冰冷的台面边缘,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砖上。
浓烈的气味冲撞着我的鼻腔:高温灼烧金属与塑胶的焦糊味,冷却液挥发特有的甜腻化学气息,还有……铁锈般的、属于仿生人的、独特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粗糙的沙砾。
“动作快点,医生。”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斯通警长还在等你的报告。”
我甚至懒得回头。是警长手下的一个人类士兵,代号“铁砧”,永远像块没有温度的金属疙瘩杵在那里,充当斯通的眼睛和耳朵,也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时刻提醒着我身处的囚笼。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重新拿起止血钳。动作必须精准,哪怕面对的是被他们视为“废铁”的生命。斯通警长,那个令整个地下仿生人网络闻风丧胆的猎手,需要从这些残骸里榨取出追踪的线索。
外面,雨声密集地捶打着诊所薄薄的金属屋顶和唯一一扇布满水汽的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这声音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诊所内部令人窒息的压抑。墙壁斑驳,角落残留着不知何时喷上的、早已褪色的猩红涂鸦——“人类优先!清除铁皮垃圾!”。字迹扭曲,充满恨意。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断裂的管线,用细镊子小心地剥离粘连的焦化物,寻找那根关键的神经传感主束。每一次触碰那冰凉的、非人的组织,都像是在亲手缝合自己破碎的良知。我的过去,那些在洁净明亮的实验室里调试精密神经元的记忆,此刻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想着创造生命、理解生命的莉亚·诺瓦克博士,早已被通缉令和这场永无止境的追猎碾碎,只剩下这个藏在污垢和恐惧里苟延残喘的“黑市医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雨声里混杂进另一种更为沉重、规律的声响——军用皮靴踩踏积水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和浓重硝烟味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手术灯微微摇晃,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门框外灰暗的天光。深灰色的警用长雨衣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在他脚下迅速积成一滩。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塞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手术台上仿生人冷却液滴落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如同丧钟。
“铁砧”像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立刻挺直了背脊,如同标枪。
“有价值吗?”他的声音低沉,穿透雨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毫无波澜。
我放下工具,疲惫地直起身,脱下染蓝的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污物桶。“主神经传感束彻底熔断,核心记忆体……物理性粉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平静,“碎片化数据正在尝试提取,但……关键路径识别码被抹除了,无法追踪来源节点。他……在最后时刻,启动了自毁程序。”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这个人称代词,在斯通面前,任何对仿生人带有人格化的称谓都显得危险而愚蠢。
斯通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下摆滴落,敲打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冷酷。他抬步走了进来,沉重的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没有去看手术台,而是径直走到我那张堆满零件和维修工具的旧工作台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台面上散落的零件、半开的工具箱、还有角落里那枚蒙尘的、样式极其古旧的手动谐振器——一个二十年前的实验室遗物,被我当作压图纸的镇尺。他的视线在那枚谐振器上停留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移开,落在我脸上。
“效率低下,诺瓦克医生。”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夜枭’的线索又断了。他们适应得比我们预估的快。”
“夜枭”——最近几个月在地下仿生人网络中声名鹊起的抵抗组织核心人物,一个幽灵般的战术指挥者,神出鬼没,给斯通的追捕行动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斯通似乎认定这个“夜枭”是某种新型的、具备极高军事智能的仿生人原型机。
“他们……一直在进化。”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指缝里残留的蓝色痕迹,声音干涩,“为了生存。”
斯通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伸出手,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