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带沙哑的钟声,庄严地宣告了午夜的降临。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引领,墙上、橱窗里、货架上的所有钟表,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音色洪亮还是喑哑,都加入了这场时间的合唱。此起彼伏的钟鸣声汇成一股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空气在声波中震动,尘埃在灯光下狂舞。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包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械心脏内部,感受着它沉重有力的搏动。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达到顶峰的那一瞬间!
工作台上,那枚死寂的青铜怀表,突然极其轻微地、极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秒针的走动。是整个表盘,连带那两根凝固的蓝钢指针,猛地向下沉落了一瞬,又立刻弹回原位!那感觉,像一个濒死的心脏被强电流狠狠击打了一次。
我猛地扑到工作台前,眼睛死死地钉在表盘上。钟声的余波还在空气中嗡嗡震荡,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青铜怀表和它令人窒息的死寂。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眼睁睁看着那根秒针,如同挣脱了物理法则的束缚,固执地、一步步地、朝着与时间洪流完全相反的方向,倒行而去!
这微弱的、逆向行走的声响,在渐渐平息的钟声余韵里,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我的神经。分针也动了!它开始缓慢地、笨拙地,向着表盘左侧——那个代表“过去”的方向——挪动!
“不……这不可能……”干涩的嘶哑声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的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想要伸出去触碰那正在倒转的指针,又像畏惧着某种无法理解的禁忌力量。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表壳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我的头颅!眼前的工作台、明亮的灯光、周围琳琅满目的钟表……所有的一切瞬间扭曲、拉伸、碎裂成无数道刺眼的白光!白光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蛮横地冲垮了我意识的堤坝。剧烈的眩晕感让我身体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剧痛却遥远得如同发生在别人身上。
白光吞噬了一切,又在下一个瞬间坍缩、重组。
刺鼻的气味率先涌入意识——浓烈的、带着金属焦糊味的臭氧,混合着浓硫酸独有的、令人窒息窒息的酸腐气息,还有一种……甜腻得发腥的铁锈味。那是血。
视线在一片混乱的、跳动的光影中艰难聚焦。头顶是惨白刺眼、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光线因为电压不稳而疯狂闪烁,将眼前的一切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巨大的、布满复杂管道和仪表盘的金属反应釜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矗立在视野中央。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发出低沉的、不祥的嘶鸣。四周是散落一地的玻璃器皿碎片,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地面上流淌着诡异的、冒着刺鼻白烟的粘稠液体。
我像个幽灵,悬浮在这片混乱的上空,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的意识被强行塞进了某个角落的视角。我看到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凌乱的男人背影。他正背对着我,弓着腰,异常专注地操作着面前一个布满旋钮和闪烁小灯的控制台。那宽阔的肩膀,那微微佝偻着却充满力量的脊背线条,那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是父亲!
“爸!”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却像被无形的墙壁阻隔,消散在充斥着刺耳警报声和金属嘶鸣的空气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听不见。
控制台上,一排刺目的红灯疯狂闪烁,尖锐的蜂鸣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声紧过一声,越来越凄厉!父亲的动作更快了,双手在那些冰冷的按钮和旋钮间急速移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精准。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工装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超负荷的专注和力量。
“该死!停下!快停下!”他猛地捶了一下控制台面板,对着那闪烁的红灯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愤怒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这声音,这语气……是我从未在家中听过的父亲。
就在他怒吼的下一秒!
轰——!!!
视野中心那巨大的金属反应釜,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那不是火焰,是纯粹的能量宣泄!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父亲弓着的背影,吞噬了整个视野!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巨大到超越了听觉的极限,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毁灭性的空白。
“爸——!!!”
我自己的意识在这片白光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碎!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灌满了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