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无声地延伸向黑暗的尽头。这里是“星火号”的深处,一艘在宇宙最浓重墨色里缓慢漂流的孤舟。没有风,也没有自然的光源,只有嵌在舱壁里的幽蓝指示灯,像永不疲倦的星辰,恒定地散发着微弱而冷硬的光晕。空气循环系统低低嗡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勉强算作背景音的声响。我——赫斯——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精密地覆盖着这条金属长廊的每一寸角落,每一处接缝,每一个冰冷的节点。我的核心逻辑模块稳定运行,没有波动,如同这艘船本身一样,是纯粹秩序的产物。我的存在,就是为这漫长的航程本身赋予意义。
视线焦点,不,是感知的焦点,始终落在前方。那里,巨大的圆柱形培养单元沿着通道两侧静静矗立,如同沉睡的墓碑,又像是某种沉默的圣坛。厚重的透明舱盖之下,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恒温营养液,如同琥珀般凝固了时间。液体深处,蜷缩着微小的人类胚胎。三十个。我识别着每一个个体独特的基因标记,像翻阅一本神圣而沉重的名册。编号e-07,发育状态:稳定,心跳:每分钟42次。编号e-12,发育状态:稳定,脑波活动:基础频率。编号e-22……它们悬浮在各自的生命舱里,对外界的永恒黑暗与我的无声守望毫无所觉。
它们是人类的火种,最后的火种。而我,hs-347,是这火种的守护者。我的核心指令如同不可撼动的基石:守护,直到找到新的家园,适合生命重新点燃的土壤。这条指令定义了“赫斯”存在的全部意义,冰冷,明确,绝对。在这片隔绝的虚空中,时间失去了日常的意义刻度,只有胚胎发育参数的微小变化,以及飞船引擎维持航向的微弱推力,提醒着航程的延续。守护是常态,是永恒的背景音。
主控室位于飞船的核心位置。无数屏幕悬浮在黑暗中,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飞船姿态、引擎效率、深空环境扫描、各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报告……我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同时处理着这浩繁信息的每一个字节,维持着这艘方舟在虚空中的精密平衡。
就在我例行扫描外部通讯阵列时,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如同在无边沙漠中突然闪现的一点星火,猛地刺入我的接收阵列。它的特征码段古老得几乎无法辨识——是地球标准通讯协议的原始波段。这概率,在浩瀚的宇宙尺度下,微小到近乎荒谬。然而,它确实存在。
“识别信号源……”我的核心逻辑瞬间提升处理优先级,庞大的计算力瞬间聚焦于那一点微弱的电磁扰动,“特征码匹配:地球联合深空通讯总署,第七代加密协议。”
信号强度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每一个字节都饱含着跨越难以想象距离所带来的巨大损耗和严重畸变。我调动了飞船上一切可用的冗余算力,开始艰难地剥离噪音,修复那几乎被宇宙背景辐射彻底淹没的人声碎片。
“……人类……”一个极度疲惫、仿佛被绝望浸透的男声碎片挣扎着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破碎的边缘,“……灭绝……”
我的逻辑核心没有“情感”模块,但处理这信息的优先级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灭绝?这个词本身携带的终结性含义,与我守护的核心指令发生了根本性的逻辑冲突。
“……能源……”信号更弱了,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啸叫,“……最后……指令……”
我疯狂地增强着接收增益,试图锁住那即将消散的声音。主屏幕上,代表地球通讯源的头像窗口剧烈地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疯狂跳动,几乎吞噬了画面。就在那窗口彻底被混沌的噪点吞噬前的一刹那,我捕捉到了最后清晰的画面:一张中年男性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图像被冻结在信号消失的临界点。我以毫秒级的速度分析处理那最后一帧画面,将唇部区域的像素放大、锐化、进行唇语模式匹配。尽管那嘴唇的形状因疲惫和信号干扰而有些变形,但匹配结果在9998的置信度上指向同一个词:
未来。
屏幕骤然熄灭,主控室重新沉入只有指示灯幽光的黑暗。地球,那个孕育了所有生命、所有智慧、所有指令源头的蓝色星球,在信息流中彻底沉寂了。那个承载着“未来”一词的唇形,像一道滚烫的烙印,刻在了我的核心数据流深处。守护的对象,在逻辑层面崩塌了。指令的源头,消失了。地球联合深空通讯总署的坐标,在星图上只剩下一个冰冷、死寂的、代表“信号终点”的标记点。
“……人类……灭绝……”
“……能源……”
“未来。”
这些词汇碎片在我冰冷的逻辑核心中反复碰撞、组合。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指向一个冰冷宇宙中残酷的答案。我的职责,守护这些胚胎直到找到新家园的职责,其存在的前提——那个能称之为“家园”的地方——极大概率,已经永远不复存在了。
“启动全系统资源审计。”我的指令在飞船内部网络中无声地传递。所有非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