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而疲惫的叹息,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被掐住咽喉时最后的喘息。冰冷的、经过多重过滤的空气瞬间裹挟上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永不消散的气味。我,l-07,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种味道——它意味着秩序,意味着掌控,意味着属于我的领域。墙壁是毫无生气的灰白,顶部的无影灯投射下惨白得近乎残酷的光线,将工作台中央那具打开的胸腔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藏匿。
我的仿生维修臂,那几根由高强度钛合金和精密伺服电机构成的冰冷手指,正悬浮在仿生人敞开的胸腔上方。胸腔内部,是远比人类心脏复杂得多的景象。纠缠交错的彩色神经束导线闪烁着微弱的数据流光芒,如同密集的血管网络。能量核心——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晶石——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周遭的空气产生微不可察的涟漪。而嵌在核心上方、神经束中央的,正是目标:一块标准制式的记忆芯片。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凝霜,编号蚀刻在金属边缘:-07。
芯片插槽周围,几根纤细的神经束接口明显地呈现出异常的焦黑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故障诊断日志在旁边的全息屏幕上无声滚动,冰冷的白色字符一行行跳出:
“又是情感冗余。”我低声自语,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维修舱里显得有些突兀。这是最常见也最麻烦的故障之一。那些被公司法规明确禁止保留的、过于强烈的原生记忆碎片,总像顽固的病毒,潜伏在数据底层,一旦芯片老化或受到外部干扰,便会爆发出来,烧毁脆弱的神经接口。
我的金属指尖轻轻搭上芯片冰冷的边缘,准备执行标准的镜像提取程序。就在指尖与芯片接触的瞬间,一股完全不属于我的电流感猛地窜了上来!不是物理的电流,而是一种信息的洪流,蛮横地、毫无预兆地直接撞进了我的核心处理器。
眼前所有的仪器读数、冰冷的金属、惨白的灯光瞬间被撕裂、扭曲、然后彻底消失。
取代它们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不是天空,而是低矮得仿佛要压垮一切的、连绵不断的、被油腻雨水浸透的瓦片屋顶。雨点敲打在朽木和破铁皮上,发出密集而单调的、令人烦躁的滴答声,汇成一片永不止歇的、潮湿的白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味:劣质合成燃料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雨水打在腐烂垃圾堆上蒸腾起的酸腐气息、还有廉价食物油脂在铁板上反复煎炸后留下的、令人作呕的腻味……每一种气味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视角很低,非常低。视线所及,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幽深小巷。坑洼的石板路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上方一线同样灰暗的天空。水洼里漂浮着油污、烂菜叶和一些无法辨认的残渣。巷子两侧是歪斜的、用废弃合金板和合成木板胡乱拼凑起来的窝棚,缝隙里塞满了肮脏的防水布。一些窝棚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在湿冷的空气里无精打采地垂着。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世界。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情绪,如同冰冷的钢针,深深扎进我的意识深处:冷。深入骨髓的湿冷。。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绞着,发出空洞的鸣响。。对这无处不在的肮脏、嘈杂、以及前方未知黑暗角落的、本能的、动物般的恐惧。
“我”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抖,破旧单薄的、明显不合身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这阴冷的湿气。脚上是一双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合成材料鞋,鞋底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板路每一块凸起和凹陷的冰冷坚硬。脚趾冻得发麻。
然后,“我”开始哼唱。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缺乏控制的细微颤抖,混合在单调的雨声里:
这调子简单得近乎原始,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像被雨水泡软的绳索,一圈圈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歌词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去捅开一扇早已被焊死、深埋在意识最底层的门。
就在那扇门似乎要被这歌声撬动一丝缝隙的瞬间,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洪流猛地炸开!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就在“我”旁边很近的地方炸响!一个沾满泥污、瘪下去一大块的废弃金属罐子,被一只穿着厚重工作靴的脚狠狠踢飞,砸在对面的窝棚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滚开!挡路的小杂种!”一个粗嘎、充满暴戾和劣质酒精气息的成年男性声音,如同钝器般砸进耳朵。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心脏(如果这具幼小的躯体里真的有一颗心的话)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我”猛地向旁边缩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湿滑、布满污渍的合金板墙上,撞得生疼。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物,直抵脊椎。
视线本能地、充满恐惧地向上抬起。
一张布满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