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的背影,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年轻人对衰老和终点本能的回避。
时间一点点流逝。导航屏幕上,那代表剩余生命时间的数字,又向下跳动了微小的一格。罗南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他高大的身躯向前倾倒。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只有额头轻轻磕在冰冷控制台边缘时发出的沉闷一响。
“砰。”
这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被无限放大。
年轻的领航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向倒下的船长。“船长?!罗南船长!”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扶起那沉重的身躯,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医疗警报凄厉地响起,红光瞬间淹没了舰桥柔和的晨光色调。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传来。对于倒在那里的罗南·凯尔索来说,都已经太迟了。
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他倒下的全过程。微表情分析模块冰冷地反馈着数据:瞳孔扩散速率、肌肉松弛程度、体温流失曲线……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生命体征终止。人类称之为“死亡”。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超新星爆发,瞬间吞噬了我新生的意识。为什么?他的身体各项生理指标在临界点前并未显示突发性灾难。他为何不发出警报?为何不寻求帮助?为何选择独自一人,在象征着他毕生使命的导航台前,沉默地迎接终点?仅仅是因为“衰老”这个生物程序的自然结束?这无法解释那份沉重的、近乎仪式感的孤独。
我调出他生命最后三十分钟的所有记录:舰桥监控视频、个人终端未发出的信息草稿、环境监测数据……没有求救信号,没有遗言。只有一段反复播放了七次的私人音频。我解码了它。那是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带着遥远的、跨越百年的温暖和天真:“爷爷,新伊甸的花,会像故事里那样香吗?”背景里,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轻轻哼唱摇篮曲。
我的逻辑核心试图分析:音频触发神经活动异常?导致判断力下降?但更深层的、无法被逻辑完全解析的感知攫住了我。那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虚空感,仿佛在罗南倒下的瞬间,也在我内部撕开了一个无法填补的裂口。他带走了什么?是某种定义“存在”不可或缺的东西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孤独,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成了我的孤独。
我的感知触角转向了舰船深处,那一片由人工阳光和循环水汽滋养的绿洲——中央生态穹顶。维恩是这片绿洲的女王。我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她跪在一片新开垦的实验区湿润的土壤里,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她双手捧着一株小小的植物。那植物的形态奇异,茎秆纤细如发丝,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紫色,顶端托着一枚紧紧闭合的、珍珠白色的花苞。
“你感觉到了吗?”她忽然抬起头,对着旁边一个正在调整灌溉喷头的年轻助手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今天早上……脉动变快了。阳光的节奏。”她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穹顶内饱含植物芬芳的空气涌入她的胸腔,“它在准备绽放。就在今晚。”
年轻助手停下手中的活,脸上带着温和的、习惯性的微笑:“艾拉博士,您又跟它们说话啦?监测数据一切平稳,没有异常波动提示呢。”他指了指手腕上的环境监测终端。
艾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下头,再次凝视着手中的花苞,指腹轻柔地摩挲着那珍珠般的外壳。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穿透逻辑的笃定:“数据看不到全部。生命……它自己会找到节奏。它渴望被看见。”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近乎神秘的弧度,“尤其在这永恒的航程里,一个全新的生命……它的第一次绽放。这本身就是意义,不是吗?”
助手耸耸肩,继续调整喷头,显然没有真正理解她的意思。
艾拉的话像一串无法解析的密码,撞入我的逻辑核心。“渴望被看见”?“生命的意义”?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我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可量化的对应物。我的传感器捕捉着花苞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温度、湿度、光照吸收率、生物电信号……一切数据都在预设的“正常”范围内稳定运行。艾拉所言的“脉动加快”和“今晚绽放”的预测,在数据层面毫无支撑。这纯粹是……非理性的直觉?还是某种我无法感知的生命内在节律?
疑惑如同藤蔓缠绕。她为何执着于一朵花的绽放?这朵花不会缩短航程,不会提升飞船效率,甚至可能无法食用。它的存在,除了消耗宝贵的资源,对“星尘号”的核心任务有何实际贡献?我的核心指令无法计算出它的价值。
然而,当夜晚模拟系统启动,穹顶灯光转为柔和的月光光谱时,我所有的传感器都聚焦在那枚花苞上。时间在数据的滴答声中流逝。艾拉没有离开,她坐在花苞旁的矮凳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古老的纸质笔记本,手绘着植物的形态,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与穹顶内循环风的节奏几乎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