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第八十四章(可跳)
皇宫,椒房殿,丧钟敲响的两个时辰前。
层层叠叠的床帐内,沉睡的孟离忽然惊醒,身体里那种灼烧针扎的感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似身处冰原与旷野的清醒。她睁开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工匠们精雕细琢的缠枝。象征着宠爱的御赐的屏风仍摆在不远处,将稀疏的阳光挡住。这个地方历朝都是皇后居所,但孟离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后的。七岁离家学歌舞,挨过的板子、落下的眼泪比她吃的盐要多的多,饭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手臂与双腿伸展再伸展。贵人们好细腰,喜欢柔美纤弱的歌腔。舞伴们畏其如豺狼,偏孟离爱抬着头。
她看不起那些装腔作势的文人墨客,更看不惯世家子弟们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但也因为这个性,孟离颇不受人待见。
贵人养着她,也敲打她,他们不希望养出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他们希望她们最好像院子里养的花一季一季地开。
她们也确实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开一季殁一季,用自己的美丽去装点他们本就鲜花着锦的世界。
舞姬们的价值往往只在盛开的那一两年,因此不管是贵人还是她们自己,都焦急着自己褪去的花期。
若不能再花期之前找个着落,那未来的日子眼见地黯淡无光。越有能力的舞姬目光越放在高处。
不过孟离常常想,她也许不需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她不想攀附权贵,只愿今后能敞开了吃喝,不再跳舞唱曲就好了。或许,街边那个卖米糕的小贩就不错,她喜欢吃米糕。可惜她的卖身契在贵人那里,未来如何不由她自己左右。孟离想啊想啊,心里生了渴望。一一如果她的未来能自己做主就好了,不要再府里日日低头哈腰,连眼睛也不能抬起。
孟离因为这杂乱的心思,终于在一次宴席上出了错。抬腿时,她竞脚下一绊把自己摔到了地上。那是个非常高规格的宴会,贵人千叮万嘱让她们好好表现宴会一时静止,所有人都朝主座跪了下去,孟离知道自己完了,她一定会被拖下去打死。
她的身躯不由得颤抖起来,好像秋天的叶子。明明是在别人家,却心安理得地坐到了主位上的人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见他做工精致的玄色暗纹靴子。下颌一凉,是那人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脸庞煞白,眉间朱砂显得格外地艳,通红着眼眶,还没张嘴求饶,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去。
那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轻笑了一声,眉毛下放,似有些无奈,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屈起指节往她脸上一刮,将她的泪刮断,说:“怎么好像是朕对你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郎……郎君……“她面颊不知为何红了,求饶说的结结巴巴,说完才猛然发觉,他的自称是′朕。
他捻了下沾了她眼泪的垂下的那个手指,垂眸看着又低下脑袋的她片刻,说:“行了,重新跳吧。”
旁边人窥探着他的神情,将满含深意的目光投注于她身上。因这些目光和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孟离又崴了下脚,这次她基本上心如死灰。
主位上的人却说:“你既跳不得舞,就过来斟酒吧。”孟离顶着煞白的脸,抬了抬脑袋。
于是她斟了一晚上的酒,给自己斟出了一个才人的位置。皇帝勤政爱民,并不常去后宫,但孟离进了后宫后,一连半月都是她去侍寝,也从才人一路高升到了婕妤,很快吸引了众人眼球。孟离并不知前朝后宫的暗涌,她觉得自己像是泡进了蜜罐里。数不尽的珠宝首饰,三年才织就一匹的锦绣,一盘又一盘的美食与罕见水果,能自己扇风的机器,会报时的钟表……她很快沉溺其中。从此,她不再为他人跳舞,只为皇帝一个人跳舞。但为了维持自己的身材,她吃的仍旧很少。他很爱看她跳舞,常夸她跳的与他人不同,格外动人。最喜欢她纤细的腰肢,常用手丈量,一寸一寸摩挲着,看她软倒在他的怀里。那时,孟离想就这样为他跳一辈子的舞,沉溺在他宠溺的眼神里就好了。情到浓时他也会咬着她的耳朵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孟离盛极一时,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烈日总催生黑暗,后宫的自由有限,抬头看去也只能看见方方寸寸的天地。后宫也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子,大大小小的宫殿,住满了大大小小的才人与妃嫔。
来来往往,总有更新鲜的面孔。
前朝劝诫了两次后,孟离终于失去了独宠。她有些失落,更有满腔委屈,然而却无能为力。不过,虽说她不再独宠,可仍然受宠,他仍然常来她这里,逢年过节,给她的赏赐也丰厚。皇后赏她的大宫女说:“陛下就是这种性子,重视天下百姓,而愿意牺牲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选择当今的皇后做他的妻子。皇后心胸宽广、德行出众、意质兰心,与陛下方能聊到一起。”
孟离的不满仍旧日益见长,她开始计较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皇后和其他人又得到了多少东西,她开始计较每逢佳节他都要同皇后一起过,她开始计较他来她这儿的日子和其他人比又如何,她开始计较宫内越来越多的比她更年轻的新人。
终于有一天佳节过后,他宣她侍寝,她说自己生病了,没法侍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