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唐家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们,是因为左相推行新政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查天下隐田之事。”
他笑了一下,看向郑皎皎的眼神略带讽刺,转瞬消逝,道“唐家跟唐仙督关系不好,如今却十分欢迎你进唐家大门,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懂吗?”郑皎皎懂了,她并非蠢材,一点就通,沉默片刻说“唐家有意向唐仙督示好,或者说,唐家有意向明瑕尊者示好。对吗,魏仙尊?”魏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了,就回去等吧。”“等?"郑皎皎呢喃。
她想到那田间破草屋里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想到那佝偻着背捡拾一颗颗麦粒的老者,那粗糙的双手,干瘪的面颊。天上的太阳越发炙热,流水的庭院阴凉有风。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仙山之上的风云落到凡间,搅动的雨雪和烈阳能埋葬多少凡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关的仙人争斗,却将影响回兴县、郴州乃至天下百姓的口粮。
春播种,夏收获,时时松土,日日拔草,盼阳光雨露,忧狂风积水,低头弯腰向大地,也曾拜遍天下神佛--不知是否前世打碎琉璃盏,今世方贬做佃农远方云层之上,仙山浩渺而遥远。
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
“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虎“原本唐家要以新政作为投路石,却不想本尊师尊因查百善堂之事,直接来了郴州。现在对于唐家来说更重要的是灵矿之事,像郴州新政,自然也就推迟了。等到本尊师尊于灵矿中出来,表明对唐家的态度,你们在郴州的事情自然也该有眉目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看了他片刻,问:“明瑕尊者会接受唐家投诚吗?”“这就不属于你可以问的问题了。”
郑皎皎当然有合适的立场、足够的资格去问,可是她没法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去左右明瑕的想法,就像明瑕没办法左右她对于院子里鸡仔的安排一样。
尽管她体内有他的一截仙骨,但他大可以放她在外面,赐予她可控的自由。他们都知道,在她与他的对峙中,除了他的怜悯、他的爱,她一无所有。他不必同她讲什么唐家、李家,因为他知道那些不属于他对她的怜悯之中。决定明瑕要不要接受唐家投诚的事情太多,郑皎皎此刻,并不属于其中任意一件。<1
而郑皎皎明白,她之所以明白这些,而不是像回兴县县令、方良他们那样茫然焦急,不像回兴县百姓那样茫然不觉,是因为她离明瑕、离仙山过′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她懂得。
蝼蚁们懵懵懂懂,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天地,所以勤勤恳恳,不会像飞鸟一样痛苦。
魏虎看了她片刻,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嘴,绕开她,准备离开。郑皎皎突然开口:“明瑕尊者派魏仙尊来此,也是为了查百善堂的事吗?”魏虎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还真像明瑕的徒弟了。
郑皎皎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身体的机能就会开始不受她的控制,此刻竞不知哪里生出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在明知道这话不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并且还试图继续下去。
“我在康平,曾经帮孟贵妃做过事。听闻世家大族,常爱用带有老祖灵压的宝物镇宅,如果魏仙尊需要我,我想看在灵哨的份上,我会很乐意帮助魏仙尊的。”
魏虎从来没见过似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凡人,明知这是仙人的恩怨,甚至还涉及到了乾元仙山上最顶头的那几位尊者,竞然还敢掺和。他终于侧过身,正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无边的压力,杀意索绕在他的周身,他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郑皎皎被这压抑的气氛搞得难以喘息,面前的人一双虎瞳赫赫,过于宽广的肩膀将光和空气挡住,挨近的距离,使她浑身寒毛倒竖。“呵。"魏虎忽然笑了一声,将窒息的气氛冲散些许,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像抬柱子一样将她抬了抬,“胆子这么小,也敢涉及这件事?”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之声,声音远去,背后传来女子艰涩的反驳声音“我胆子,不小。”
魏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水池流水匆匆,他说“那就跟上。”不多时,后面过轻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勾唇一笑,转瞬即逝,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