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美术馆开业这天,北城短暂的球冷得很干脆。午后两点半的天已经不像夏天那样亮,阳光薄,落在人行道上像被稀释过的暖色灯。风从楼宇缝隙里穿过,吹得路边银杏树叶一片片抖下来。落在地上,叶片已经有了脆声。
许尽欢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镜子擦了一下灰。她今天穿得不算张扬。灰色的针织上衣,往下扎进一条高腰的黑色半裙,裙摆在膝下一点点,从鞋柜取出尖头细高跟。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风衣,利落干净。头发简单地挽起低低的发髻,带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露出戴着金属耳坠白皙的耳廓和下颌线。难得地化了全妆,还真像是女明星街拍的造型。她看了一眼时间,拿了包,电视没关,留着声音在家,看门的幻听护身符一刻不停地坚守着岗位。
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很明显是认真精心打扮过的。深色衬衫的领口解了一个扣,露出锁骨上方那截干净的皮肤,外面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正肩休闲外套,黑里泛一点低调的暗纹。裤子是同色系,落在腿上形成平整利索的线条。眼尾那点天生往下的无辜被抓过的头发中和成恰到好处的沉稳。轮椅今天也明摆着整理过,坐垫换成了更厚的那款。
他本来淡定坐着,电梯门一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哇。"他第一句话。
许尽欢:“?”
“你今天真的很、很、很漂亮。"纪允川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艳。“………只有今天吗?平时不好看?"许尽欢挑眉逗他。“才不是,平时的你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漂亮,今天是那种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的漂亮。"他解释得飞快,生怕落入什么陷阱。许尽欢失笑,往他身边走,顺手抬了抬他外套的领子,帮他理顺:“走吧。别迟到。”
“是。"他立刻抬手,手掌贴在额头旁边,像个花里胡哨的军礼。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北城的河湾旧厂房改成展馆之后,红砖外墙还保留着当年船坞时代的粗粝,金属梁架像骨骼一样裸露在天窗底下,阳光从高处斜下来,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像细小的漂浮生物。入口边的无障碍坡道是新焊的钢板,打磨得平整,扶手做得规整。
“许女士,今天咱们就一起感受艺术的力量吧。"他推着轮椅停在她面前,抬手,理所当然地要牵她。
许尽欢的五官本来就漂亮,是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的漂亮,偏生眼神又是淡漠的,一抬眼,没多少情绪,像很多东西都可以事不关己地走开。所以当这档的她伸手,安安静静地把手放进纪允川的掌心,轻轻扣住的时候,对纪允川来说,很致命。
她低头看他一眼:“走吧。”
馆内的灯光偏暖,墙上挂了一排摄影构图夸张的风景照,夸张到像游戏里的场景图,颜色饱和,影子干净,海岸线、沙丘、渡鸦停在路灯上的黑影。另一侧是行为影像,循环放着投影。窗户靠街,玻璃外就是北城老区的楼,顶上卫星锅、天台铺的晾衣架,还有被秋风吹得噼噼啪啪响的塑料布。走进第二展厅没几步的时候,意外出现了。是那一瞬的。像有人本来好好走着,忽然在原地被人按了暂停。许尽欢先注意到的,是一道视线。因为过去的事情,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或者,附近的视线。
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女孩,站在展厅转角附近。灯光斜下来,打在她半边脸上,白得有点过分。她穿米白色的短风衣,衣领压得整整齐齐,头发披散在身后,碎发别在耳后露出整个脸。
这个女孩很好看,但好看的地方和许尽欢完全不一样。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温润。干净、端正、规整的漂亮。眉眼温软,鼻子挺直小巧,鼻尖圆润,嘴唇饱满,一双杏眼里是没被沾染过污秽的明亮。她整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柔软的、轻巧的、带点娇气的。可现在她整个人收紧了,像被人从身体中央拧了一把,连肩膀线条都在下意识往内扣。似乎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微小的动作,女孩的脸色非常难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素颜有点苍白",而是那种瞬间失血的惨白。她看着纪允川,眼神像被撕成很多小片,碎得不成样子。那道停在纪允川身上的视线,眼神太纷繁杂乱。那视线里有慌乱、惊吓,还有非常熟悉的人才有的熟稔,拧在一起的愧疚、不甘、心疼,甚至带着某种“我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配开口"的望而却步。许尽欢垂眸看着身边正在仔细端详着装置艺术的纪允川,似乎明白了什么。女孩的身侧,是个男人。男人身材挺拔,西装衬衣,都并不夸张招摇。年纪看着比纪允川大三四岁,或者更多一点。不过纪允川一脸高中生模样,以此参照不太合理。他站得很靠近那个女孩,但不是恋人的亲密,是一种保护式的包围和靠近。他先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肩膀,看着唇形像是说“冷静点”。女孩没动。肩膀被男人拍到的瞬间她像回了点神,但腿还像钉在地上,高跟靴的鞋跟死死抵住水泥地面,握着肩膀上包带的指甲用力到指节发白。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眼神还挺好。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牵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晃动后,顺着许尽欢的视线很快也注意到了。
他的反应却安稳得几乎温柔。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