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六十六章
一场雨下过,京都的玉兰花全开了。
原本还带着寒意的天气,被这场雨一浇,潮湿中透出几分暖来,碧树抽新枝,街上到处是湿润的泥土气和玉兰甜丝丝的香气,混在一起,处处都是春日生机谢明姝不喜这些甜腻味道,她更爱清新淡雅的香雪兰,独特又与众不同,她的一切都被这味道熏过,也包括她常用的马车。此刻,散发幽雅香气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车夫落下车凳,恭谨地请谢明姝下车。
她刚推开车门,便看到门口侧边停着一辆夸张俗气的马车,一个小厮歪歪斜斜抱臂缩在车辕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一见她的车驾,那小厮瞬间从车辕上弹下来,见谢明姝推门望来,立刻堆起满脸谄笑,小跑着上前行礼:“给表小姐请安!您回来了!”谢明姝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冷淡地挪开,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车凳,身姿端正地下来。
“表小姐您慢点走,留心台阶啊一一”
谢明姝直直迈入门槛,对这小厮的话语充耳不闻,府门关闭,将那笑脸和那辆碍眼的马车一并抛在门外,谢明姝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回到自己院子,谢明姝换了一身衣裳。
她刚从宫里回来,陪着柔太妃说了半天话,饮了几盏茶,听柔太妃说了许多宫中旧事,以及柔太妃早早逝去的琰儿。自从秋猎遇刺,圣人便再未公开露过面。新年祭祀后倒是恢复上朝了,但也只见朝臣,连柔太妃也是见不到的。
她借太妃之名向圣人递东西,东西收了,人也谢了,但永远被阻隔在外,一面未见。
她试过,在圣人可能经过的宫道"散步",但圣人永远有更隐秘的路线。她想,时局动荡,她虽在深闺,也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气息。民间议论纷纷,说圣人血脉不正,德不配位,各地似乎也不太平,圣人大概是焦头烂额,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思及此,谢明姝脑中闪过一张姝丽可爱的脸。圆钝,天真,带着一种不识人间险恶的笨批。她从没想过,那个胆小怯懦的人,生命会结束得那样仓促。娇花一样明艳的女孩,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它的光芒,就在最好的年纪无声无息地谢了。
得知余幼薇的死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余幼薇就这样死了?
如此不真实,她宁愿相信她是留在江南,贪玩不想回来了,显然这更符合她的个性。
可她的确就是死了,和庄怀序一起死了,虽然不见尸首,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来,余拓海整日心神恍惚,据说好几次当值都有了疏漏,可见连她的父亲也知道女儿凶多吉少。
很奇怪,明明与她毫无关系,可她时常关注着余拓海,那个疼爱余幼薇的父亲,一丝不苟的人会因为失去女儿变得颓唐,假如自己死了,会有人这样为自己心痛吗?
即便死了,也会被人深爱,这便是余幼薇的幸运。可是自诩处处尊贵的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死了会有什么人伤心至此。或许是为因自己死后而损失掉的权势地位遗憾更多,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想到这里,谢明姝的心又变得极静。
纵使有些微妙的怅然,她又觉得自己该往好处想。起码最大的威胁已除,她再也不用担心皇后之位被人抢走。说到底,余幼薇就是没那个命。
她会在自己当上皇后之后,好好给她上几炷香的。倘若早知道余幼薇会死,她根本用不着沉不住气。可生死之事,谁又能料到呢?
斯人已去,往事已矣。
威胁消失,她不用再急,这说明该是她的,总会是她的。换好衣裙,她坐下用了口花茶,随口问丫鬟:“舅父走了没?”青禾低声答:“还没呢……还在夫人院里。”谢明姝眉头蹙起。
姜兰贞外强中干,这么多年,无论嘴上对这个舅父多么厌恶痛恨,但根本甩不掉,最后还是得用银子打发。
这么长时间人都没走,怕是又会架不住舅父纠缠,给出银钱铺面。“我去看看。”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姜兰贞的院子走去。
洒扫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周围一个下人都没有,只有姜兰贞身边伺候的孙妈妈。
孙妈妈也不喜欢她的舅父姜荣,她的心完全向着姜兰贞的,姜荣来讨钱,讨的是夫人的钱,她这个做下人的根本没法子。是以看到谢明姝来,她也没阻拦,毫不犹豫就放谢明姝进去了,谢明姝身份不一样,姜荣总该忌惮的,这是她的私心。谢明姝进了院子,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刻意压着嗓子的争吵,比平日激烈得多。
她唯恐姜兰贞吃亏,正要推门,里面拔高的半句话猛地灌进耳朵…姐这般绝情,我只好去找姐夫聊一聊,当初姐姐是如何当上这国公夫人的!”谢明姝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另一个声音是姜兰贞的,又尖又利,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说啊,你去说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想拿捏我一辈子不成!?你放心,我不如过,你也别想好!”
姜荣的声音嘿嘿阴笑:“再不好过,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了!要债的天天来找我,姐姐不肯给我,我只能让他们来找你了。到时候满京都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