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个个为官十几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儿本都没攒下?都是装的!
至于两袖清风、不太会搞官场关系的那部分官员,倒是捐出了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多银钱,叫负责此事的官员看得辛酸,可惜比起沧州所需依旧差之万里。赈灾募粮这件事情上,先前受过乾元帝"天威”的卫国公府和户部尚书倒是老老实实,不曾含糊一一
卫国公捐了两万三千两,并赠一千袋新粮;户部尚书捐了一万五千两,也赠了一千袋新粮。
虽然帝后大婚已成,但卫国公和户部尚书还是怕儿子之前冒犯的行为在帝王心中留了痕迹,与其像其他世家那般求权求势,与乾元帝打擂,倒不如该干仁么就干什么,莫要沾染那些个倒霉事。
筹集银钱的官员为此感动得两眼发红,连声线都有哽咽。他从前出生沧州,是靠吃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之后来京参加科考也是乡里人一同给他凑的钱,而今收到募捐以来最大的两笔银钱,喜极而泣,甩着袖袍躬身而拜,口中连连感慨着"大义仁善",并先替沧州及周边十八州县的百姓谢过大人!
赈灾这事刻不容缓,募捐的官员一上午便走遍了京城各家,连忙写了折子快速送至宫中,一如乾元帝所料,目前筹集的银两少得可怜,别说是被洪灾波及的十八州县了,怕是沧州一个都不够用!
乾元帝把背后的官司看得透彻,只是瞧完折子,见温渺眉眼间还染着担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悔一一
若他不曾这般着急叫温渺接触政务,大抵也不用叫她也随着焦心难耐了,尤其对方心软,从前又生活在那样的太平盛世中,必然见不得此情此景。“沧州赈灾的那件事,如何了?”
温渺不懂怎么治理国家,如今所有的认知全然来源于帝王所授,到底是新学子入门,她心中惦记身处沧州受苦受难的百姓,可却忽略了这世道永远不缺尸位素餐的人。
此刻,听了帝王的解释,她不免面上生出几分怔愣,细细思索那彼此对峙一般的拉锯战,竟是觉得后脊发凉,悚然至极。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博弈弄权的工具吗?倘若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真的不愿配合,那沧州邻居十八州县的百姓又该如何?
乾元帝见皇后此刻的模样,心中又怜又爱,他轻轻抚着温渺的侧脸,低声道:
“皇后不用太担心,这件事肯定会解决的……百官到底顾及颜面,世家也看重名声,若这种境地一毛不拔,他们面上也过不去,他们只是想等一个朕主动退让的机会。”
并想要借此重铸世家的地位。
毕竟从科举制到朝堂之上官员结构重构,乾元帝从太子至今已经占了太多上风,他是大权在握,可赈灾救济却非帝王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的,国库可用于筹两,却也不能仅用于此。
闻言,温渺微怔,脑海中却重复着乾元帝先前所言一一“百官顾及颜面,世家看重名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注],世人重名,旧时世家官员更是如此,谁都想“留取丹心照汗青",故而常有人发问:何所为方可青史留名、百世流芳?答曰:立德、立功、立言。
说来容易,可《史记》中为人立传,却以帝王将相为主,如若只是寻常世家、官员、商贾,想要在史书中留下一抹自己的痕迹,怕是难如登天。可也正是为这名,才让温渺从灰暗中看到了赈灾募粮的另一种可行之法。“陛下。"她忽然出声。
乾元帝:“怎么?”
“或许……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但我不确定能否达成。”温渺不确定“名声"二字,到底在这架僵持着的天平上值多少筹码一一这是她潜意识里有些难以理解的。
见帝王面上微微讶然,温渺轻声细语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末了又尝试解释其中缘由:……陛下说世人看重名利,若此法能行,募捐者足以留其名,或许届时无需向世家低头,也能达成所愿。”书册记录赈灾筹粮者或许难以在后世留名,可若是换做青石立碑,按银两排序,尽写攻德之名,矗立京中数百年呢?往后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便是大楚亡而新朝建,那块浸染风霜的石碑也会立在原地,受后世人敬仰围观……
以名诱之,或许这群人会主动送上钱来?
乾元帝面上微顿,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温渺的意思,他低低哑笑一声,拥着对方坐于自己的腿上,忍不住亲了亲眼底还带犹疑的美妇。“朕的皇后好生聪慧。”
“可……我怕他们并不会如我所想的行事,我是为筹集银钱而想的办法,他们自然也能猜透这件事背后是为了什么。”温渺轻叹了一声,她从不小觑任何人的智慧,故而提议之后并不是很有信心。
她能想到的东西旁人也能想到,等那些官员世家想明白了,大抵也不会往这处陷阱里走。
“可那又如何呢?”
乾元帝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渺,宛若这世界上最耐心的先生一般,言语间充满了对温渺的鼓励与赞扬,“这是一个阳谋一一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阳谋,可即便如此,它背后所代表的利益是任何一个为求名者无人拒绝的。”甚至乾元帝还以温渺之法进行了举一反三,“……功德碑为官员世家而准备,朕或许还可为商贾之流备几份御赐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