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此是私宅,何必拘礼?坐。”
范进僵直地坐下,喉头发干,仿佛怀中底稿正在灼烧他的胸膛。
郑直不看他,自斟一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偶过灯草胡同,闻言甄朝奉有弄璋之喜,特来讨杯酒喝。不意撞见故人,也算缘分。”他话锋一转,如闲谈般道“听闻次仲近来,与李空同(李梦阳字)过从甚密,诗社文会,颇多唱和?”
范进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张口欲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空同文章了得,俺也有所耳闻。”郑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真相“只是其人用事,有时不免深险。譬如弘治末年,那些关乎钟大真人……”他抬眼,目光如古井般看进范进眼里“次仲彼时秉笔直书,满腔忠愤,可曾想过,那究竟是‘郑行俭所托’,还是‘李空同所需’,亦或……只是宫中某人借尔之笔,行敲打之事?”
范进如坠冰窟,浑身颤抖起来。郑直所讲的,正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疑惧。
“你以为投靠新枝,便能洗刷旧痕?”郑直语气转冷“你每写一字,便是在李梦阳手中多一分把柄。题本案后,你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变本加厉,欲置俺于死地以求自保,是也不是?”
“大人!年弟……年晚生糊涂!”范进再也支撑不住,离席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年晚生当初实不知是计,只道是为国效忠,为乡梓分忧!及至后来,身陷泥淖,为保残躯,行差踏错……年晚生愧对大人昔日提携之恩!”他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那份弹章底稿,举过头顶,“此乃李梦阳等人所拟谤书,请大人过目!学生愿以此出首,揭发李梦阳等人构陷大臣之罪!”
郑直静静看着他,良久,方才轻叹一声“起来吧。”他并未去接那份底稿“烧了便是,俺要此物何用?”他语气缓和下来,带上几分复杂的慨叹“次仲出身寒微,十年苦读方得立朝,其中艰辛,俺岂不知?官场如逆水行舟,暗流汹涌,一时看错方向,被浊浪裹挟,并非不可理解。”这话如暖流,融化了范进心中部分冰碴。他愕然抬头,不敢相信。
“过去之事,譬如昨日死。”郑直一字一顿,明确给出了结果“李梦阳欺你于前,挟你于后,你亦是受害者。此事,我既往不咎。”
范进涕泪交加,连连叩首“大人再造之恩,年晚生万死难报!年晚生这就……”
“不。”郑直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俺要你,照旧回去。”
范进愣住。
“题本,你照常参与,甚至可更积极些。”郑直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李梦阳想做啥,如何串联,有哪些人参与……这些,比一份单纯的题本有用得多。”
范进瞬间明了,这是要他做‘内应’。震惊之余,一股夹杂着恐惧与异样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是赎罪之路,更是唯一生路。
“年晚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必不负大人所托,彼等一举一动,定当设法密报。”
郑直终于微微点头,举杯“如此,方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今日这杯满月酒,倒真有几分味道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甄朝奉亦只知我偶遇故人,把酒言欢而已。”
范进双手捧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让他浑浑噩噩多日的心神,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落地的踏实,尽管脚下,已是另一条如履薄冰的险途。窗外秋虫低鸣,偏院之内,一场无声的逆转,已然落定。
暮色压檐时分,四奶奶的马车驶入明时坊。原本她早该回来的,却因为顺天府学今个科试,车队在教忠坊那边被堵在路上,这才晚了。而直到如今,陶力家的和南儿搭乘的另外一辆车一个家丁还被堵在那里。车轮将将停稳,窗外便传来家丁压低的禀报“夫人,巷口有人挡了道,略等片刻。”
四奶奶漫应一声,车窗旁的东儿拂开车帘。目光所及,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巷口残光里,立着一人。身着绝非时制的衣裳——似道非道,袍色是某种过于浓艳的藕荷色,襟袖却用惨绿的线绣着缠枝蔓草,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不合时宜的色泽。这已属“服妖”之流。然而真正让孙氏心头猛凛的,是那张脸。
又是那张骨相。
晨间军士的刚硬,午时书生的清矱,午后商贾的皮相……此刻竟全数妖异地糅合在这张脸上。眉眼鼻唇的走势分毫未改,底子依旧是那副底子,可每一处线条都被渲染上了一种惊心的冶艳。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衬得眼尾一抹似有若无的红痕格外刺目;唇色却极艳,像是抿过了朱砂。他侧身而立,望着墙角一丛将枯的野菊,侧脸在暮色里如同一尊笔触诡丽、即将融化的彩塑。
四奶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日之内第四次了。军士在侯府夹道是‘巧遇’,书生在官道旁是‘偶见’,商贾在酒楼窗口是‘遥瞥’,而这‘服妖’,却直接拦在了她归家的必经之路上。四奶奶的行踪,被人算得滴水不漏。晨起去会昌侯第是旧约,午后去肥羊坊是临时起意,此刻归家更是惯例……晓得这三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