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去了。
今年是洪武二十六年了。
早在大明朝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爆竹,此时的应天府,硝烟味尚未散尽,门楣上的桃符依旧鲜红。
但洪武二十五年的新春佳节,到底还是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页。
虽说不过十五都是年。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里依旧能看到走亲访友、提着礼盒的身影,茶楼酒肆的喧闹也比平日更胜,但那种全民歇业、纯粹欢庆的节日氛围,已如退潮般,渐渐让位于日常生活的锁碎与新一轮的奔波。
空气中,除了残留的年货香气,更多了几分车马辚辚的尘土味、码头卸货的号子声,以及市井讨价还价的鲜活气息。
然而,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节后复苏的,不仅仅是寻常的生计百业,更有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躁动与议论,如同春寒料峭时地下滋生的暗流,在京城各个角落悄然弥漫、碰撞、发酵。
在秦淮河畔那些文人雅士汇聚的茶馆、书肆里,杯中的香茗氤氲着热气,话题却早已从年节的诗词唱和,不可避免地还是回到了之前的辩学中。
“陛下金口已开,允许多学并起,看来这心学、经世致用之说,怕是真的要成大气候了。”
“旁门左道罢了,程朱正道,源远流长,岂是那般容易撼动的,陛下不过是一时被燕王巧言所惑。”
“我看未必,燕王殿下那日所言,句句鞭辟入里,学问若不能经世济民,与屠龙之技何异?”
类似于争得面红耳赤者大有人在。
这也宣告着一件事情。
很多儒衫方巾之下,是思想的激烈碰撞与对未来的迷茫揣测。
原本铁板一块的士林,已然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同时,还有另外一则消息。
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府邸、勋贵人家的私下小聚中,酒过三巡之后,话题则更加敏感而尖锐。
“之前陛下让燕王府去处理土地兼并,燕王府派了他家的老二去处理这件事情,甚有成效,现在很有可能要碰勋贵的田产了,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的事情。”
“也不知道要借刀杀人,还是要敲山震虎,那朱高煦在直隶可是雷厉风行,已经办了好几十家豪强了,下一步,怕是就要轮到咱们这些有爵位的人家了。”
“怕什么?咱们老爷跟着皇帝打天下,挣下这份家业,岂是他说动就能动的?再说,法不责众。他燕王府再嚣张,还敢把满朝勋贵都得罪光了不成?”
“慎言、慎言、隔墙有耳。如今这风向,看不准呐”
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就连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在茶馀饭后的闲谈中,也隐约感受到了时局的变化。
“听说了吗?皇上要各位王爷回去查地哩,说要把被大户占了的田,还给咱穷苦人”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哪朝哪代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民?”
民间各种消息传播着。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大明朝会如何发展,是个什么样子的走向。
正月里的朔望大朝,依制举行。
谨身殿内,百官依序肃立,山呼万岁,一切礼仪如常,庄严肃穆。
龙椅之上,洪武皇帝朱元璋神色平静,旒珠轻晃,听取各部院禀报政务,时而发问,时而裁断,声音沉稳有力,与往年并无不同。
朝堂之上,商议的是漕运、是边饷、是春耕、是刑名,仿佛不久前那场席卷朝野的辩学风波及随之而来的夺嫡暗涌,都只是冬日里的一场幻梦,随着新春的到来,已然烟消云散。
然而,在这看似波澜不惊、一切照旧的水面之下,敏锐的朝臣们却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诡异气息。
最明显的迹象,便是诸位藩王的表现。
以往大朝,藩王虽不直接干预部院具体事务,但或慷慨陈词,或巧妙建言,或与交好大臣眼神交互,总在不经意间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与影响力,尤其是涉及军国大事或地方治理时,更是难免有所交锋。
可如今,秦王朱、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等就藩或在京亲王,个个如同入定的老僧,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必要的礼仪应对,几乎缄口不言。
对于朝政议题,无论大小,皆是一副谨守臣节、不置可否的模样。
就连秦王也收敛了锋芒,沉默得让人意外。
而曾因辩学大出风头的燕王朱棣,更是深居简出,连朝会基本上都不参加了,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那份突如其来的低调,与他不久前在辩坛上的挥斥方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让人费解的是,原本在江南代天巡狩、雷厉风行清理田亩、闹出好大动静的朱高煦,年前返回京城后,并且就此驻足不前。
原本风声鹤唳的江南官场、勋贵圈,突然失去了最直接的压力源,这反而让许多人更加心神不宁。
这种突如其来的、一致的沉默与收敛,让满朝文武心中疑窦丛生。
“怪哉!诸位王爷这是怎么了?突然都成了闷葫芦?年前不还”退朝后,几位官员走在御道上,忍不住低声交换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