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巍峨的京城。
与往日森严肃穆的气氛不同。
今夜的内廷,尤其是作为皇家重要庆典场所的谨身殿及其周边局域,却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隐约,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年节喜庆。
谨身殿本身,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殿宇四周的汉白玉栏杆上,悬挂着一排排硕大精致的八角宫灯,灯纱上绘着福寿吉祥图案,内里婴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得正旺,将殿前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殿檐下,一串串大红绉纱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跳动的火焰,殿门两侧,早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漆底上,金粉书写的吉祥联语熠熠生辉。
高大的殿门开着,隐约可见殿内更是流光溢彩,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着红绸,穹顶下悬挂着数不清的琉璃灯盏,柔和而璀灿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温暖如春。
殿内,数十张紫檀木雕花大案已按品级尊卑有序排列,案上铺着明黄锦缎,虽然宾客尚未入席,但宫女太监们正步履轻快、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进行着最后的布置,手捧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盘、雾红釉酒盏、象牙镶银箸等一应精美餐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各案之上,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空气中,已然飘荡着御膳房特供的沉水香那清幽淡雅的香气,与隐隐传来的食物暖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奢华而温馨的氛围。通往御膳房的廊道上,人影绰绰,更是忙碌异常。
一队队捧着食盒、抬着食案的太监,排着整齐的队列,悄无声息却又高效迅速地往来穿梭,食盒开合间,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珍馐的香气便逸散出来,有象征年年有馀的清蒸鲥鱼的鲜香,有寓意红红火火的烤鹿肉的焦香,有团圆美满的八宝攒盒中干果蜜饯的甜香,更有温在银壶中的御酒那醇厚的酒香
种种香气交织,勾人食欲,也彰显著皇家的富贵与气派。
殿外廊下,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们,比平日增加了数倍,如同标枪般肃立在各个要害位置,自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存在,为这片极致的喜庆与奢华,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提醒着所有人,这里终究是大明的权力内核。
这时,谨身殿后方。
一间专供皇帝暂歇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殿前隐隐传来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元璋并未身着繁复的衮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一张铺着黄缎的软榻上,皇太孙朱允炆则垂手恭立在榻前,神情恭顺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绸袋,看着有些分量。
他并未直接递给朱允炆,而是用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大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袋口的金丝绳扣,然后将袋口朝下,轻轻一倒。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
只见数十颗圆润饱满、金光灿灿、约有黄豆大小的金豆子,从袋中滑落,堆在了朱元璋摊开的掌心之中。
那金豆子成色极足,在暖阁的灯火下,折射出柔和却夺目的光芒。
朱元璋将掌心伸到朱允炆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乖孙,拿着。”
朱允炆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捧沉甸甸、价值不菲的金豆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今日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宗亲,还有伺候的宫人。”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你现在出去,到殿前、廊下转转。见到那些忙碌的宫女、太监,或是值守的侍卫,年长的,便道声辛苦,赏一颗;机灵得用的,也可赏一颗。不必多言,给了便是。”
朱充炆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其深意。
朱元璋嘴角浮现笑意,点拨道:“一颗金豆子,不值什么。但由你亲手赏下,便是恩典。他们得了实惠,念你的好,日后在你跟前走动,自然会多几分尽心。这是最简单、也最实在的收买人心。小事上施恩,方能指望关键时有人替你卖命。明白吗?
朱允炆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孙儿明白,谢皇爷爷教悔!”
他将金豆子仔细收好。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仿佛通过眼前的孙儿,看到了过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乖孙,咱这一辈子,杀过很多人。贪官污吏,骄兵悍将,该杀的都杀了,从不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允炆,一字一句道:“但,有几种人,咱从不轻易杀,也告诫过你那些叔叔们,绝不能苛待。”
朱允炆心神一凛,摒息凝神,仔细聆听。
“第一,便是身边近侍之人。宫女、太监,日日与你起居相伴,知你冷暖,晓你习惯。”
“第二,是医者。性命攸关之时,你的命,攥在人家手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朱允炆:“对你身边这些人的态度,能看出一个君主真正的器量和智慧。”
“还记得你二叔秦王朱吗?”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转冷,“咱当年就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