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诸内侍侧身而立。
跪伏在地的宋昭与任亨泰浑身一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玉石地面上爬起,跟跄着迈过高高的门坎,踏入温暖却气氛凝重的乾清宫内。
两人不敢抬头,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臣任亨泰”
“臣宋昭,叩见陛下”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如炬,瞬间便落在了阶下这两名臣子身上。
只见他们官袍皱褶不堪,沾满尘土,甚至还有几处不显眼的破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和疲惫;跪伏的身躯微微颤斗,仿佛惊弓之鸟,这副狼狈不堪、魂不守舍的模样,与他派他们出京时的沉稳干练判若两人。
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瞬间攫住了朱元璋的心。
他的眉头缓缓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这般模样哪里象是办妥差事、凯旋而归?
分明是遭了大难,死里逃生!
定是这两人奉了咱的密旨,去查验老四那神迹”的真伪,结果触怒了老四!
以老四那混不吝的性子,加之如今在云南势大,定然给了他们好大的难堪!
甚至动了刑?
看他们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连反抗的馀地都没有!能活着回来,恐怕还是老四看在咱派去的信国公汤和的面子上,才勉强留了他们一条狗命!
好你个燕王!
朱棣!
竟敢如此对待咱派去的人!
你这是打狗欺主,是在向咱示威吗?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被挑衅的冰冷,在朱元璋胸中翻涌。他脸色阴沉下来,整个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温度骤降。
侍立一旁的朱允炆感受到皇祖父气息的变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将头埋得更低。
有的时候。
一旦反感、厌恶一个人。
那么,就会无上限的把这个人想象的更坏、更忤逆。
朱元璋死死盯着阶下抖如筛糠的两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压力让宋昭与任亨泰几乎要室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威压,每一个字都象重锤敲在两人的心上:“宋昭,任亨泰。”
“抬起头来,看着朕。”
“你们这副模样回京”
“是不是在云南,揭穿燕王把戏,惹怒了他,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看在汤和的面子上,才没要你们的命,是也不是?”
“给咱从实招来。”
朱元璋那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宋昭与任亨泰耳边炸响。
两人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o
陛下这番推断,与他们亲身经历的恐怖事实,简直南辕北辙。
陛下以为他们是因揭穿把戏而被燕王收拾?
可真相是,他们根本什么都没能揭穿,那根本不是把戏,而是近乎神的力量o
真的是难为死人了。
若如实禀报,说燕王朱棣真有呼风唤雨之能,那岂不是坐实了其天命所归的传言?这等于是在陛下心头最敏感的地方插刀。
以陛下对权柄的绝对掌控和对太孙地位的维护,听到这种消息,震怒之下,他们这两个目睹神迹却未能辟谣的臣子,必被视作无能、甚至有心附逆,倾刻间就有杀身之祸。
可,若顺着陛下的猜测说谎,声称自己揭穿了燕王,故而遭难?
那更是欺君大罪,且漏洞百出。
毕竟,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呢,一旦被戳穿,下场同样凄惨。
进退维谷。
左右皆是死路。
巨大的恐惧让两人匍匐在地,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鸣咽声。
御座之上,朱元璋将两人这副魂飞魄散、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绝非简单的被收拾后应有的反应。
这更象是,见到了什么超越认知、无法理解的恐怖事物后,心神俱裂的表现o
“恩?”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殿宇,整个乾清宫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咱在问你们话,为何不答?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凌厉:“抬起头来,着咱!把你们在云南点苍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们九族。”
“陛下息怒,陛下开恩啊!”
死亡的威胁如同最后的鞭子,狼狠抽在了宋昭与任亨泰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宋昭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恐惧,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君威,涕泪横流地嘶声道:“臣万死,臣等不敢隐瞒,点苍山上所发生之事,实在实在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啊!”
任亨泰也崩溃了,跟着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