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盖的暗渠正悄无声息地往田里吐水。
那水清亮得妖异,落在土里,却泛起一层黏糊糊的油光。
王玞蹲下身,没用手碰,只从怀里摸出一根昨夜柳氏新打的细铁条。
铁条探进水里,不过三息,原本银灰的亮色便迅速蒙上了一层暗褐。
“又是这东西。”
王玞自言自语,手腕翻转,铁条收回,在靴底蹭了蹭。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学徒拎着铁锹,作势要挖。
王玞抬了抬手,挡住了:“不急。拆了,他周珫能说那是防旱的善举;留着,才是他在乡亲们骨头里种下的钉子。”
他从箩筐里翻出一叠赶制出来的薄铁牌。
这些铁牌在醋里泡过,又用炭火燎了,透着一股森然的铅灰色。
王玞亲自提笔,蘸着刚调好的朱砂墨,在每一块牌子上落了八个大字。
每隔五十步,一根朱字铁牌斜斜扎入渠边。
“此水锈骨,饮者绝嗣。”
字写得狂草,朱砂在朝阳下红得像血。
围拢过来的村民原本是来看新军“霸道”的,可见了这八个字,原本想看热闹的步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丈余。
“我记得,二狗家前年吃过这渠里的水,后来那婆娘”
一个老汉盯着那“绝嗣”二字,声音都在打颤。
恐慌像田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散开。
再没人说这些界桩是阴气重。
在他们眼里,那些朱红色的铁牌,成了保命的符咒。
祠堂那头的动静,比田间更沉闷些。
柳氏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装的是刻好的“壬辰匠牌”。
她每走一步,褡裢里的铁牌就叮当一响,像是给这老旧的祠堂敲钟。
“这是铁奴的籍。也是这片地的规矩。”
柳氏站定,从褡裢里摸出一枚铁牌,当众拍在供桌上。
几个穿着绸衫的周府旧仆横在路中间。
领头的总管歪着脑袋,剔了剔指甲缝里的泥:
“柳大娘,这祠堂是姓周的。外头的地,你们能立桩,这屋里的账,你们也想翻?”
柳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铁牌。
“哐!”
一根黑漆漆的木拐棍横在了总管脚尖前。
赵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此刻在祠堂的阴影里亮得吓人。
“你家主子埋的是赃,我们埋的是尺。”
赵婆一口唾沫啐在总管脚边,声音嘶哑却稳得出奇,“这地以前没公道,现在有了铁桩,就得有铁法。谁挡这块牌子,谁就是让咱往后百年的子孙都没路走。”
原本在旁边观望的汉子们,不知是谁先往前跨了一步。
紧接着,一堵厚实的人墙在柳氏身后悄然筑起。
他们没带锄头,没拿铁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几个旧仆。
那是被几十年的陈年旧规矩压弯了腰,又刚直起脊梁的人才有的眼神。
总管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最终没敢再往前。
柳氏跨过那根拐棍,一步一响。
与此同时,阿禾正从周府后院那口废井里爬出来。
她小小的身子蹭了一身苔藓和泥垢,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发黄的硬纸。
那纸被水泡过,有些发酥,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
她没从大门走,而是像猫一样翻过了断裂的土墙。
直到跑进自家的草棚,阿禾才喘匀了气。
她把那叠纸小心地拆开,那是半卷残缺的账册。
上面没记银钱往来,全是一些生僻的矿物名:靛蓝铁盐、硫黄、胶矾。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成德军某部营头的印信。
这是“神迹”的药方。
次日清晨。
王玞敲开了周府的大门。
他手里拿着那半卷残账,脸上却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周大人,新犁耕到了邻村。那里有块地,想请您一块儿去掌掌眼。”
周珫坐在堂屋,看着王玞那张平静的脸,眼皮狂跳。
他想拒绝,可看着王玞身后那几个手按腰刀的新军士卒,拒绝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行至半路,王玞突兀地喊了一声:
“停。”
这是一片还没来得及翻动的荒田。
王玞从靴子里摸出一张白纸,又从土里抠出一块看似寻常的土坷垃,随手一捏。
土末洒在白纸上,王玞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滴了一滴清水。
白纸瞬间洇开一抹妖异的深蓝,如同淬过火的刀锋。
周珫的脸,在看到那抹蓝的一瞬间,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周大人,这地里的气性大得很。”
王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周珫,语气甚至带了点客气,很认真地说道:
“听说周家的祖产就在这左近?若是将祖坟迁到这片‘蓝土’上,铁盐入骨,尸身不腐。依我看,您家三代之内,必出进士。”
周珫嗓子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