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规劝【修】
甜沁谨饬地坐在马车上,双膝并拢,手足冰凉,一言不发。她穿着粗糙经纬的布衣,裤腿和鞋子上沾着劈柴泥,素面朝天,墨发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巾,十根手指生着斑驳的冻疮,眼睛还被纱布丑陋裹住,活脱脱可怜落魄村妇的模样,和奢华富贵的马车格格不入一一即便曾经她习以为常这种荣华富贵。谢探微倒了杯冒着蒸汽的紫苏热茶,轻轻推至她面前。甜沁置若罔闻,一人神游。
和毒蛇为伍本令她恶心胆寒了,遑论盲了双眼,使她分外无助。马车飞速疾驰,谢探微也眺着窗外的风景,独自饮着紫苏茶,相敬如冰,声色不动),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疏离距离,似乎真的仅仅送她回家而已。1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态还是之前的姿态,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再是只手遮天亲密无间的姐夫,她也不再是闷声承受暖昧的妻妹。他将她赶出门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家人,彼此都有了新生活,本不该再见。
气氛诡异至极,置身于冷热湿度的温汤里,他既不加大火力将她烫死,也不降低温度使她有跳出锅的机会。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玩弄沉默,渐渐逼崩她的内心。
甜沁暗暗盼着谢探微一直不开口,直至糟糕旅途的结束。不幸的是,平稳度过了马车最初的颠簸后,他终究开口了,沉寂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平和而警策:
“就那么想嫁给饽哥?”
甜沁不欲回答这指向不明的问题。
“甘受贫穷?”
“嗯。”
“永不后悔?”
“不后悔。"甜沁神色凉冷,加强了防备和敌意,“十分感谢大人您替我们付诊金和药材钱,但我的家务事请您不要插手太多。”他的口吻令她很不舒服,仿佛还站在姐夫和大家长的位置关照她。族谱除名,她早非谢家一份子,他已把事情做绝。他们现在相当于撕破脸不共戴天的仇雠,同饮温馨芬芳的紫苏水是不合时宜的。
“家务事,呵……”
谢探微不以为忤,侧耳倾听,意态柔顺:“你总这样倔强,得罪了我也得罪了你姐姐。在外过了段狼狈贫寒的日子,你可晓得了谢府的优渥,后悔当初的任性?”
甜沁的怒火如在耳畔炸开,恨意达于巅峰,欲反唇相讥,闻谢探微好整以暇娓娓道来的口吻,他惯会施用极端刻薄的语言挑起她的情绪,剥夺她的理智,他好方便借机施展更深的心理操控。她不能堕入圈套,失控于这场心理操控。她以退为进,便道:“后悔多少是有点的,尤其姐姐那次特意到茶楼欺辱我,我历历在目的是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谢探微闻此,浅浅的笑恍惚于醉态中,不知不觉收紧拴在她颈间的绳索,冷静道:
“我不会再纳妾,但也不忍心你踏入火窟之中,所以好心提醒一句:姻婚是要以金钱和房屋做基础的,你贸然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以为得到了躲避风雨的庇护所,实则踏入了积重难返的贫民窟。危急时刻他无能力也无银钱救你,只能空空对着你的尸体抹泪。他会给你一蚊的聘礼吗?他能免除你婚后劳作吗?他尊重你的意愿来定生育节奏吗?都不能。你却要无偿为他生子,承担十月妊妮之苦,和他一起日日劳作,伺候母亲,这笔账算来得不偿失。恰如你当初执意嫁的许君正,不靠谱的懦弱白面书生,表面口口声声爱你,但我这个权势逼人'的官夺走你时,他无能为力。"<1
他顿了顿,笑了,冰一半透明的清净,“阿妹,总得图点什么吧?他没钱没势,被太阳曝晒黝黑的皮肤,皲裂粗糙的手掌,鼓起的肚腩,微胖的身材,俗的谈吐,恐怕都不值得你图吧。他还总不顾你的劝阻愚蠢地去悬崖边用命采摘九龙盘,只为给你换取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害你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翼翼报以同样的好。若有朝一日他真摔断了腿变成瘸子,老仆妇定然哭天抢泪如雨下,而你呢?你要嫁给他,因为他是为你而残废的,但你并未支使他这么做。你要忍受后半生的委屈,成全一场心照不宣的道德绑架。你嫁他的原因只是老妇的收留之恩,寄人篱下的无奈,不得不迁就。一场妥协的姻婚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从小目睹你母亲的悲剧,比我更清楚。”
“……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对你很好,也很爱你。可他爱你你就一定要爱他吗?这人世间的爱从不是平等对称的。恰如我从前很爱妹妹你,但妹妹从没爱过我。现在你那个贫寒之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他们对你好,你就要被迫回报同样的好,宛若买卖交易。爱不应该是无条件的牺牲和付出吗?你牺牲姻婚和不生育的自由,下嫁一个讨不到媳妇的穷汉,并欺骗自己′所有男人都一样',至少饽哥比我强,因为饽哥和陈嬷嬷对你′好'啊。”“他们真的对你好吗?好不是口头说说。让你辛辛苦苦的劳作,终年吃糠咽菜,备受捣衣妇和张家纨绔的欺凌,使你变成操持家务的贤惠女人,让眼盲的你跟着他们一块送柴,这就是他们对你的好。"<4甜沁初时深心衔恨,意志坚定,被他一袭冷静客观的分析搅得云里雾里,不可动摇的信念居然被撼动了。<2
谢探微口吻温煦和柔和,恰如顺檐滴落的雨点,靡靡细雨轻洒,一点点滋润万物而无压迫之感。她额头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