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桃李(二更)
最终,焚狱因需与僧众商议重建故地一事,便随众僧踏浪往普陀岛而去。虞欢与谢无泪则转身,朝着那传闻中桃花灼灼的岛屿行去。谢无泪执伞凌波,施展缩地成寸之术。
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履山河如平地。每一步皆在虚实之间转换,脚下沧海翻涌,身后云山飞逝,百里波涛于伞下化作须臾一瞬。暴雨如天河倾泻,搅得洋流奔腾,月隐星沉,墨云垂野。四下唯闻雨叩沧溟之声,沉沉如诉,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寂静的海。放眼望去,海天一色尽没入骇人的漆暗,唯有他手中那柄素伞,于狂澜怒涛间撑开一隅干爽天地。
虞欢在这无边幽暗里,奇异地寻到一丝妥帖的安然。许是身旁人的气息太过洁净好闻,连日紧绷的心心神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她轻轻靠向谢无泪,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上去。
他并未推拒,任由她这样半倚半挂在自己身上,甚至还体贴地将伞沿拢了拢,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肩头,既防她在瞬移时立足不稳,又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依旧平视远方,目光落在茫茫雨雾尽头,只分出一缕余光,悄然停驻于她。秋风挟碎雨穿过伞隙,在她飞扬的青丝间缀了几滴晶莹。原本死寂单调的海面,竟也在这一刻如诗如画,美得令丹青圣手都要掷笔兴叹。
她似有所觉,不经意间斜眸瞥来。
她的眼眸极美,流转时光华夺魄,定定看人时则净若明湖,自有一段不容逼视的尊贵之气。此刻眼底隐约浮动着幽紫光晕,如夜穹繁星温柔环抱,又如朝曦初露令人目眩,只消一眼,便能让人心甘情愿低到尘埃里。他无声勾唇,垂下了头。
她收回目光,转向苍茫海天,仿佛只是无心一瞥。她依靠着他,仿佛也只是无心之举,不过是在漫长行程中,随意寻一处可休憩的顽石,驻足片刻、打量几眼罢了。
脚下是无渡水万古不休的奔涌,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身后是无渡山亘古不变的轮廓,巍巍山影在雨夜中若隐若现。潇潇雨幕中,虞欢正暗自思量两仪乾坤门的境况,想着那位门主是何等人物,抱朴谷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灵秀,便在此时,身边男子不知想到什么,清冽嗓音忽然穿透雨幕:
“当年国道院问道台,若是我败了”
他眉目微动,像是陷入某种遐思。
“后来南下遇见你的,或许就不是清云了。”虞欢微微一怔。
这话似是无心,又似有意。
是在假设,若清云得胜,他便不会佛心破碎而南下…那她与清云也不会结下这段因果?
抑或是,在惋惜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她唇角弯起,戏谑道:“可你资质冠绝同辈,注定是九霄明月,战无不胜,怎会轻易败北?”
话音落下,心底却悄然掠过一念:若他当年便早早南下,以她那时的修为与境遇,在他手下能活过一日么?
“当年是没想过要输给谁。”
他轻笑,“可现在后悔了。那一战为何要胜他?”虞欢听懂了他未尽的深意,心头不由一软,“你是遗憾没能早点与我相识?”
遗憾不曾更早南下遇见她?
她莞尔:“可若真早早相遇,彼时发生什么尚未可知。如今这般,我倒觉得恰逢其时。”
“恰逢其时……?”
他眸中幽光微黯,转瞬即逝。
又状若随意道:“以殿下的资质,本可轻易进入国道院……那时,为何不来?”
虞欢又是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种往事。“那时亡师尚在,她老人家待我如亲女,护我极严。我这身阴灵根体质,你也知道…在外便是行走的炉鼎,极易招惹是非。师尊唯恐我外出有失,便严令我在宗门内潜修。否则…”
她眼底掠过一丝傲然与向往,“九洲天才汇聚的国道院,我倒也真想与他们一争高下。”
若当年得入国道院,借其洞天福地、无上传承,如今或已证道大乘,何至于蹉跎至今。
她说这话时,谢无泪凝视着她眼中跳动的光芒,仿佛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她一一一个锋芒毕露、在问道台上与他遥遥相望的惊世之才。他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你能来,我们也会很早相遇。”
之前他遗憾不曾早些南下,而这句话,虞欢又听出了他的另一重遗憾:遗憾她不曾北上,早些与他相遇。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那目光太过专注,似穿透重重雨幕,跨越时空过往,细细描摹另一种可能里的她。
她轻声道:“太早相逢,未必是缘。若在国道院认识你,彼时都是圣宫资源的竞争者,恐怕是敌非友……何况你在国道院自是横扫无敌,以我这点微末道行,怕不是你一剑之敌?估计也不配与你为友,甚至还会惹你厌烦,要被你打跑呢。”
“不该是殿下把我打跑吗?"他挑眉反问。虞欢:“?”
“你之前说过,将那些纠缠你的人都打跑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虞欢一怔,“什么意思?”
这话她之前说过不假,但针对的是那些纠缠不休的追求者。可他此时引用,就好像他们如果早早认识,他也会成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