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挑衅
临走前,清云终究还是回了头。
虞欢独自执伞立在濠蒙雨里,那一柄红伞红得刺眼,像心头一滴抹不去的朱砂血。
伞面投下的暗影温柔又残忍地笼住她半张脸,却仍从那朦胧处泄出一痕惊心动魄的艳光,直直照进人眼底。
她似乎在笑,唇畔弧度妩媚得恰到好处。可细看时,那意态却如远山含雾,空蒙淡泊。
她大约浑然不知,抑或并不在意--自己只一个眼风,就足以在他人心湖中掀起千层浪涌;一次驻足,便能牵动另一个人命途中的滔天劫数。这些年来,清云时常在想:若她肯以容颜为饵,若她愿将这份淡泊换作媚骨,他或许反倒不会如此牵肠挂肚,反倒能轻易勘破这情障,笑一句“不过如此”。可她偏不。
坐拥颠倒众生的容貌,却从不以此为依仗,更不屑将美貌化作勾魂摄魄的利器。
世人皆骂她是惑乱人心的妖女,清云却看得分明,她骨子里藏着一身不肯屈就的正直。
偏偏这份正直带着距离:与她说话,她会凝神倾听;赠她薄礼,她也坦然收下。
可每当你以为再进一步便能触到真心,却总在临门一刻恍然惊觉,彼此之间仍隔着万水千山。
有时他甚至怀疑,她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擅长蛊惑人心,以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将人玩弄于股掌。
可每当对上她明净坦荡的眼眸,那点疑虑便瞬间烟散云消。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并不是。
无需刻意,不必经营。
不过是无心之举,便足以牵动你的情绪,让你忽上忽下,不得安宁。有的人,或许永远不会知晓,自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心跳失序、魂牵梦萦。
比起那颗永远难以捉摸的心,惊世美貌,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点缀。清云一声轻叹,转眸看向不远处的谢无泪。雨丝纷乱中,他竞在对方眼底窥见一丝与自己同出一辙的苦涩黯然。
他哑然片刻,旋即了然失笑。
忽然便好像参透了某种玄机,竞对这个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生出一丝同情。
原来你也在彼岸,不曾真正得到过什么。
纵使金屋藏娇,终究不过是贪嗔痴念凝成的幻影,一场卑微的求而不得罢了。
若是真能得她倾心,确信她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自然安心十足,又何必以这般暴力手段,来驱散那些莫须有的危机感?虞欢下意识接过那柄红伞。
指尖触到伞柄的刹那,还没来得及问他们要去做什么,那两道身影已没入苍茫雨幕,转瞬隐没无痕。
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余温,顺着指腹绕上腕间。她足尖轻飘飘落回地面,衣袂尚未垂落,一位眉目温善的年轻僧人已缓步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恳切:
“阿弥陀佛,虞施主。谢大人……实是情劫深重。小僧冒昧,有一言不吐不快一一您该待他再好些。”
他抬眼望来,目光澄澈,“毕竞他为了您,连证道飞升的机缘都甘愿舍弃。”
“善哉善哉。”
话音落下,几位年轻僧人也纷纷围拢。他们虽未言语,目光中却分明写着"莫要辜负他"的期许。
显然,在他们眼中,她这个“妖女”三心二意,一边与谢无泪定情,一边又与他人牵扯不清,怕是要辜负他那"一片真心"。虞欢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开口:“我自然会对他好的。”一一只是无法对他负责罢了。
就连懒散躺在泥泞中的微尘,也挣扎着撑起身子,尖声附和:“是呀是呀!谢大人为了你,可是连心魔誓都立下了!你若能多劝劝他,多吹吹枕边风,说不定他便能听你的话,少造些杀业了!”“善哉!”
虞欢…”
吹枕边风?
这词听着荒唐又刺耳,仿佛她真是什么祸世妖姬,只需在云雨之时附耳低语,便能惑得权臣失了智,对她七荤八素、言听计从。她唇角牵起一丝苦笑,什么也没说。
指腹摩挲着伞柄上的痕迹,那粗糙的触感竞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一-仿佛在哪处烟水旧梦中见过这把伞,偏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半分因果。更让她费解的是,谢无泪素来精致讲究,随身器物无不清雅名贵,怎会独独带着这样一柄残破的旧伞?
可他执伞时的姿态那般自若,仿佛全然不觉这伞的破败,倒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遭看客渐渐散去,只剩焚狱还在与几位僧人低声交谈。其他修士早已离去,显然是急着将今日种种散播出去。虞欢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此刻修真界内定已掀起滔天风浪。谢无泪那本就复杂的名声,怕是又要添上几笔浓墨重彩。而她自己,炉鼎之名自是无人再提,可少不得又要被冠上“妖女惑权臣"的罪名了…而且还是坐实的那种。
至于极道宗长老们,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那些千方百计针对“准女婿"的老古板,若知晓谢无泪竞真对她毫无坏心思,怕是要面面相觑,老脸通红,惭愧得无地自容。想到那情景,她嘴角忍不住轻轻翘起。
可那笑意刚漾开,便被她强行压下。
虞欢啊虞欢,你在得意什么?
你与他之间,从来都只是友情,也未曾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