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都给我守好!”
听得这一句,姜未轻轻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推开车窗的第一眼,姜未便懒得同这黝黑青年说话?
因为她看到了沈氏兵马右侧方的一辆马车,看起来朴素,但周围的布防却格外的严密。
这里待着的,才是真正的幕后人,是一条大鱼。
隔着一段距离,两方的兵马皆拱卫着各自的马车。为了确保马车内的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姜未微微扬声:
“不知马车中是哪位贵人,何不坦诚相见?”
话音刚落,淡青帷帘半卷,浸着雪色的指节将之挑起半寸,露出马车内的影。
车内人一袭素白锦衣,乌发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眉骨在光影中投下淡淡阴影,冷冽而疏离,似千山暮雪。
明澈如寒潭的眸子半阖,偏生眼尾生着极淡的黛色,将那份深透的眸光搅得朦胧。
许是掀帘见了风的缘故,他轻咳一声,喉间闷响如细雪坠地,却始终保持着端坐的姿态。
脊背笔直如雪松,病色在薄皮下洇出,透着几分病态的脆弱,但也掩不住那股清冽矜贵的气韵——
仿佛一尊被月色照彻的冷玉,既遥远又令人心悸。
姜未一时怔住了。
这是此生以来,她见过的第二个美到令人窒息的美人。
第一个是谢浔,但谢浔的美和此人截然不同。
谢浔的美是浓稠的,妖冶的,带着极强的攻击性与野性,让人一看去便想要征服。此人的美是疏冷的,矜贵的,带着极强的距离感,只可远观。
或许是因为谢浔在姜家屡屡惊艳到自己,面对马车内的这个人,姜未也不过只是诧异一瞬,旋即收回了思绪。
马车上的人也开口了:“吴兴郡沈氏沈砚,多有叨扰。敢问女郎身份?”
沈砚的声音格外温和,似春水拂面,同他清冷的长相倒是极不相符。
但姜未听到这句话,悄无声息地将身姿又笔挺了些许,淡淡道:
“广汉郡姜氏。既已知晓彼此身份,这位郎君,你的人马该退了。”
世家掠夺旁人财富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明确彼此身份之后,就不好撕破脸再抢强了。
谁知沈砚听闻此言,闷声呛出轻嗽,以指腹压住微颤的唇,被天光染得肤色近乎透明立时晕开薄红。
额角碎发随咳嗽声簌簌拂动,连眼底的光都透着几分易碎的朦胧。
银线暗绣的广袖锦衣随他动作滑落半寸,他缓了缓气息,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了拢。
明明动作清雅,可沈砚周身的孤寂感又带着几分苦意,让人望着他病弱的模样,心头便莫名泛起一阵怜惜。
沈砚语气很轻,像缥缈的云雾:“让女郎见笑,某已时日无多……”
他声音中带着淡淡苦涩,话锋一转,温和的请求道:
“人生能悦自己之事少之又少,某只愿随心而活。那位胡姬实在令人心喜,若是就此分别,恐怕再无相见期……”
“不知女郎,可否割爱,让某带走她?”
姜未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沈砚,一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隐隐觉得,沈砚此番惹人怜惜的情态有几分故意的成分在……
但这毕竟是初次相见,或许误判也不一定,姜未暂且压下那种怪异的感受,直言道:
“若郎君想与我商谈,至少先吩咐你的人停手吧?”
身后打的你死我活,而可以控制这场斗争的人却柔弱似一朵娇花,这不太对吧?
沈砚听闻此言,似是刚意识到旁人的人还在短兵相接,抬手扯了扯帷幔旁的丝线。
马车前的铜铃发出脆响,一瞬间,吴兴沈氏的人马全部停手,部分还在酣战的,也由进攻变为防守,然后撤离。
不愧是吴兴沈氏,不愧是兵马强宗,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姜未看着这一幕,也同样吩咐手下的人停手。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姜未遥遥一指,问道:“沈郎君中意的,可是那位?”
在胡商车队的末尾,有一个女子被锁链锁住脚踝,既娇且怜地倚倒在货物旁,不胜娇媚。
在得到沈砚确认的回答后,姜未轻笑出声。
沈砚的询问声依旧清润:“女郎笑什么?”
姜未摇了摇头,淡笑道:“我在笑,郎君若是喜欢这女子,还不如揽镜自照。”
胡姬自然是美的,甚至可以堪称色中一流。
但可惜,已有珠玉在前。这位胡姬的美,不如谢浔天然去雕饰的野性美,也不如沈砚的矜贵从容,总少了几分意趣。
听闻此言,沈砚鸦青睫羽垂落,似被雪压弯的松枝。
他温润低叹:“各花入各眼罢了。不知某是否能带走她?”
这般人物,原该是疏朗瑶台月下客,怎偏似枝叶残雪,一触便要化了。
但见此情形,姜未的笑顿时收敛了些许。
不是错觉,不过初见片刻,已经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