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霜雪作罗帷(一)
萧绥的手轻轻抬起,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落在他背上。她的掌心带着温度,隔着薄衣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极稳,像在安抚,又像在替他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她低声道:“再等两日,两日后,你自会明白。”她的语气平和而笃定,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辩解。贺兰暄缓缓抬起头。月光顺着窗纸洒落在他脸上,那一双眼在光影交错中微微发亮,像在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一丝答案。他凝视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迟疑,也有小心翼翼的探询。半响,他收回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顺从。萧绥微微一笑,将头侧了侧,脸颊轻轻贴上他发顶,动作自然而安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呼吸的温度,柔和的气息交织在一处。窗外的月色如水,透过窗纸落进屋内,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淡淡的银光渲染出一室朦胧。屋中一切声息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种平稳的、极轻的心跳声,在无声地回应着彼此。
贺兰暄靠在她怀里,心头的暗潮慢慢平息,顺势退回深处。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却仍有些恍惚,仿佛思绪被月光牵着,回到了很远很远以前。他忽然想到过去的许多事,从北凉到大魏,从被押解入京的屈辱,到无数双目光中掩不住的轻蔑与贪欲。
那些他曾以为不会再想起的片段,在这一刻又一一浮现出来。他记得那些夜里无人可依的寒冷,记得那种被凝视的厌恶与畏惧,也记得自己一遍遍暗自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如今他靠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忽然有一种似真非真的恍惚感。他轻轻动了动,在她怀中换了个姿势,肩膀再一次靠近,头也更深地埋进她颈侧。萧绥没有避,让他靠着,静静地抚着他背上的衣褶。贺兰暄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迟疑:“其实,我并不喜欢自己这张脸。”他停了一下,呼吸里透出一丝疲惫,“它为我招来了太多麻烦。从北凉到大魏,遇到的大半祸事,都因为它。被人嘲弄、被人窥视,被人当作玩物般作践。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毁了它,这样也许就能清净些。”萧绥静静听着,未插话,只轻轻抚着他的发。他继续道,语气低下去,似是在笑,又似在自嘲:“可后来想想,你我之间的缘分,或多或少,也该有这张脸的功劳。一想到能因此被你喜欢……就觉得长成这副模样儿,似乎也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停住,呼吸在她颈侧轻轻擦过。萧绥心头一软,像有一股温热的情绪缓缓漫开。她低下头,在贺兰暄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一瞬间,他的发香与呼吸一同拂过她的唇畔,柔顺得让人心口发烫。
她伸手想将他抱得更紧些,指尖循着轮廓摸索着往下移。不经意间,她的手从衣襟与被褥的缝隙中探了进去,指腹擦过一片温热的肌肤。那触感光滑又带着细微的颤意一一竟是赤裸的。
萧绥怔了一下,指尖一滞,低声失笑:“你没穿衣裳?”话音刚落,贺兰暄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似的。他整个人往后一缩,急急拉起薄被往身上裹,耳根一点点染红。萧绥看着那副样子,心头忽然升起一丝玩闹的念头。她笑意一闪,作势俯身扑过去,语气里带着轻快的调侃:“别跑,让我再摸一下。”贺兰暄慌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往后躲:“不行!阿绥,你不许……你不许乱来!”
“怎么不许?"萧绥笑得更甚,声音里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温柔,“你脱得光溜溜送上门来,怎么现在反倒又说不许了?”她说着,趁他分神,整个人俯下去,上半身压住他。两人的呼吸瞬间缠在一处。薄被被挤得滑落到一旁,夜色与月光一并泻进来,映出两道紧贴的影子。贺兰暄的睫毛轻轻颤抖,心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那种紧张与羞怯让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本能地将脸埋进被褥间,呼吸被闷在其中,闷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要碎掉的嘤咛。
那一声并不真切,却在狭小的屋内回荡开来,像风从夜色深处掠过,带着一丝不明的颤意。
萧绥伏在他身上,笑意却已收敛,目光变得柔和。她伸出手,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抚了抚,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傻瓜。”当夜,萧绥将贺兰暄整个人裹进被子,像抱一件极易碎的物什那般,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怀中托起。
怀中的人软绵绵的,呼吸温热,贴在颈侧,像一团带着体温的雾气。她步伐极轻,几乎不带一丝声响,沿着廊下的月光,一步步走回西暖阁。屋内炉火未灭,炭香幽幽。
萧绥俯身,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她停顿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末了低声叮嘱了几句:“好好睡,别胡思乱想。”说完,她没再多做逗留,径直转身离开。
她走后,屋内渐渐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与火炭细碎的噼啪。那帘影随夜风轻晃,最终归于停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细响。门缝被人小心地推开,是鸣珂猫着腰挤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火光被风一吹,几乎要灭。他赶忙护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公子?成了吗?”被窝里静好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回答:“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