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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王(2 / 2)

仍是跪得笔笔直。景昇帝走下绣龙坐榻,气势汹汹走到朱霰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朱霰的半边脸立刻红起来,肿得老高,嘴角还渗出血。朱霰那双黑眸比刚才还要亮还要咄咄逼人,他仰起头,直视龙目,一字一顿说:“请上位成全。”

景昇帝身体晃了晃,捂住心口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大喘气。太子朱泳见状大惊。帝王的身体状况一直是朝廷高度机密,只有太子才知景昇帝患有心跳过速伴有高热的旧疾,眼看父皇被朱霰气得发病,太子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景昇帝,“四弟,给父皇磕头,退下吧。咱来照顾父亲。”景昇帝抬起一条手臂,戳出一根手指,指着朱霰的鼻子,从牙缝里滋出一个字:“滚!”

太子朱沅再次催促朱霰,“四弟,走吧。父皇这里有我。”朱霰站起来,也不朝景昇帝行礼,直接转身,大刀阔斧走出暖阁。暖阁外天气灰沉沉,一如弥漫在朱霰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福桂与贞贞、咚儿都已下葬。

后宫规矩,宫女死去不能选吉穴落棺,是要统一拉去焚化厂焚烧,最后送去漏泽园埋葬。因为烧宫女常常是几个人一起烧,烧出来的骨灰都合作一堆,负责下葬的宫人各落一铲,有几个人就分几堆,最后埋起来连碑也不会竖一块。进了宫的女人就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朱霰不会让福桂她们落到这个下场。她们每人都得到一具好木头做成棺椁,也有好手替她们刻碑,并择了吉地安葬。出殡、招魂、祭拜、哭丧……该有的都有了。可朱霰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自福桂她们离世,邠娘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大夫替她诊过,说喉咙没问题,是心事郁结才失了语。邠娘不愿再看第二个大夫。她的那双大眼睛失去了谷日光彩成了一对死鱼珠子,有时候眼皮煽着煽着就堕下眼泪,哭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浑身上下散发着苍白的破碎感。

就仿佛,这世间能与她欢声笑语之人都去了。此心不安,已无家人。

邠娘在自己的居所设了三个人的灵台,神主位前香烟白烛日夜不断,盘子里供着贞贞爱吃的桃酥饼和咚儿爱吃的岭南蜜橘。有一次,邠娘眼泪汪汪看着朱霰,用手指指着福桂的牌位,嘴巴里发出“啊咦啊咦″的声音。朱霰知道,邠娘是想知道福桂爱吃什么。可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好想知道。

八月十五日,是福桂的生辰,也是朱霰离开凤阳前往应天的日子。他活了整整二十一年,经年所求不过是离开凤阳,到北方去,到他的天地去,可当他终于冲破凤阳这座牢笼展翅高飞之时,他却没有半分欢愉。他要离开凤阳了,可他舍不得留福桂孤零零在漆黑的地下。

离开之日,朱霰在福桂坟前站了许久,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朱霰命人推掉石碑,挖出棺椁,撬掉封棺的钉子,将福桂尸身从棺椁中取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具高度腐烂的尸首,有些部位已经露出白骨,食尸虫在她骨与皮间钻来钻去,如果不是那身粉色的衣裙,他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具腐尸和曾经那个明眸皓齿、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虎牙、可爱到令人窒息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矮矮一小只。

朱霰烧了一把火,看着她的尸身被熊熊烈火包裹,亦如她活着般灿烂光华。她在火中化为灰烬。他跪在地上将骨灰收集到一只金罐子里。从此以后,他走到哪里,就会把这只罐子带到哪里。这只罐子里,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从她身上找到又丢失的一部分。

朱霰抱着金罐子回首看愈行愈远的凤阳城。“福桂,陪我去看看真正的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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