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酒馔摆上,众人便依次落座。
因着林净和治下宽仁和气,临行前又费心为众人寻了妥帖生计,因此阖家仆从俱心怀感激,席上都过来与她磕头敬酒,林净和一一都受了。把盏过后,众人都肆意饮酒说笑起来,饮过几巡,都有些酣了。红藜祥儿左一个右一个拉着翠莠大哭,林净和也跟着撒了几滴泪儿,晁安家的在一旁又是哄又是劝。竹影静静在一边自斟自酌,旁人过来递酒也只是不理。外间来安跟晁巍两个吆么喝六的划拳,旁人也有猜枚的,也有行令的。老沐头兴头上来,扯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曲儿山坡羊,引得众人连声叫好,酒席一直乱到更初方才散了。
因今儿难得肆意痛饮,大家多喝的软了,媳妇婆子们简单收拾了杯盘,落了内院锁钥便回去睡了。
祥儿早躺倒了,叫红藜扶进屋里。竹影强撑着烧了盥洗的热汤,正要伺候林净和盥沐,翠莠走过来接下,“我来罢!你只管去睡。”竹影喝的头里浑淘淘的,自也乐得如此,便自去睡了。林净和正卧在榻上阖目养神,她酒量向来不错,只是有些脸红,倒还清醒。见翠莠端着水盆巾帕进来,便要起身。翠莠忙道:“姑娘就坐着罢!叫奴婢最后伺候您一回。”
林净和笑了笑,便老实坐回去,看着她在屋里忙碌,“以后王伯每月会使人送二两银子,这里头有一两是给梁家的,用做你的衣食费用。另一两你自己拿着,以防有甚什么不凑手要银子的地方,也省得求人。”“姑娘何必这样?你往后要银子的地方也多呢。"翠莠拿了条大手巾,给她掩了胸前衣襟。手指不小心抚过细腻的颈子,不可抑制的一颤。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回身捧过沐盆来。
林净和探着身向盆里盥沐,“那也不差在这几两上。梁先生虽如今待你深厚,可人无百日好,日子久了,难保他家里人心里有甚么不平。你不吃他家的饭,人家就说不到你身上。这事已定下了,再不必多说。”翠莠垂头绞着帕子,低低应了一声。
洗漱罢,两人又絮絮的互相嘱咐一番,直到二鼓时候,林净和已困的眼皮打架,便就炕上睡下了。
翠莠吹熄了灯,室内乍然阗黑一片。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清凌月光一寸寸漫过来,将正在沉睡的人浸的像一汪水,不起一丝波澜。她得像宋大人一样厉害,不,比他还厉害才行,唯有这样才能把人夺回来。到时她要建一座桃源给姑娘,叫她再也不必为迎合世人,为讨旁人欢心而委屈自己。
她安静站在边上,面上也沉静,可那睡着的人儿若在此刻睁开眼,见到她眼底那汹涌如怒涛的情绪,大概会吓一跳。林净和此刻睡的正酣,忽觉面上有异物扫过,又暖又柔软,像有猫儿在舔,一下又一下,落在面颊、鼻头和眉间,痒痒的。她微微蹙眉,伸出手去赶,那猫儿便一溜烟的窜进黑暗里,随后又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榻门关闭的声音。难道这猫儿成精了,走时还知道把门带上?怪哉怪哉。林净和只当做了个怪梦,翻个身便又睡熟了。次日一早,翠莠将她摇了起来。其时天色仍旧浓黑如墨。林净和迷迷糊糊的起来梳洗穿戴,喝过一盏酬酹的浓茶,方才精神些。打迭好行李车马,在门首与翠莠辞别,便蒙着泪眼披星戴月的去了。林净和与红藜祥儿一车,竹影与晁安家的坐后头的骡车,来安自有马骑,林净和又雇了两只长行的头口给晁安晁巍父子。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红藜与祥儿方停了抽噎。外头已漏出一线天光,红藜掀起帘子一路看,忽的咦了一声,便把帘布高高掀起。“姑娘你瞧,这是不是崔家?”
林净和瞥目过去,见那门板已换了新的,里头那棵从院里张出来的梧桐也不见了踪影,待要再细看时,马车已风驰电掣的闪过去了。红藜跟祥儿两个絮絮的说着,“要不是东边翟婶子家门上挂的那风铃儿,我就认不出了。”
祥儿咂嘴,“可惜了那棵梧桐了,听说有百来年了呢!”林净和恍若未闻,只沉静的坐着。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记忆里那个怯弱娇小的身影已离自己愈来愈远,书里的内容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也许将要失去预知未来走向的能力了,可她对此不慌张。她只觉得,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更踏实。
今日宋鼎元与周君平启程回京,两人俱是高升,又是圣上钦点的京官儿,前途无量。城中官员多来相送,一路上宝盖香车连绵不绝,又排军握缨枪执大扇喝道,将出城的几条街塞的水泄不通。
好在林净和等人行的早,在仪仗摆开前便出了城。竹影坐在骡车里,百无聊赖的捻着块玫瑰蒸酥,时而与晁安家的闲话两句。忽听外头一阵喧阗鼓乐,掀起轿帘往后相望,只见一群身着锦绣官服的人簇着宋鼎元和周君平,满面堆笑的寒暄奉承。宋鼎元身着一身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皓齿明眉,在众人中分外显眼。笑的春风满面,与周围人拱手作揖不绝。待林净和赶到筋竹冈时,绮云已到了多时了,她钻进绮云的车里,两个叽叽喳喳莫说了半天的话,左右等不来人,绮云又从座下拿了套双陆摆开。“你这儿东西倒全。"林净和笑道。
绮云把骰子和黑白马一一摆开,“我还带了象棋、弹棋、牌九和麻将呢!闲时咱们路上做耍。”
林净和忽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