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师父。”
他看着她慢吞吞地回到了座椅，低头埋入桌前的那本符书之中。她很瘦。
瘦削的双肩一颤一颤的，后颈的骨头突起来，覆着一层很薄的皮肉。沈竹漪托腮看了一会。
她发出的动静并不大，混杂在周遭的鸟雀啼叫声中，其实根本听不真切。他闭了闭眸，却再也睡不去了。
他坐直倚着树干，垂眼看着那埋头低泣的背影，半响，轻嗤一声：“好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
而后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透过窗户砸到了她的书页上。她哭泣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看见书页上多出的一枚金黄的饴糖。她杏眼缓缓瞪大了，立刻将饴糖藏进了袖中，捂着心口，像是做贼一般东张西望地环顾了一圈。
他看着她像是收起什么宝贝一样，颤抖着手将饴糖放进了最里层的衣襟之中，可是红肿的眼眸却不禁弯起，眼泪簌簌掉落。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就是一颗糖么？
蓬莱宗恶毒的蠢货多，这种清澈呆怔的却少见。他本想再瞧上一会，传信的黑鸦停在他肩侧，告诉他交接的人到了。他拂去肩头的落花，而后脚尖轻点，融入无边春色之中。原来，他们早就见过面了啊。
那年因为一颗随手丢的饴糖而欣喜落泪的人，那年在雪域中割腕取血喂他的人。
如今化作了这落霜境中的一捧枯骨。
她很瘦，骨架也很小。
或许是因为死前太冷了。
她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似乎是在望着落霜境外头的方向。他忽然想起，那少女问他，落霜境外有一树桃花，他来的时候，可曾见过花开。
如今正值冬日，桃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不见半分颜色。真丑啊。
他淡淡地想。
蓬莱宗的人收到有人闯入禁地的消息，纷纷赶来。为首的尹禾渊望着那道伫立在牢笼前的背影，怒道：“何人胆敢擅闯宗门禁地！闯禁地者，杀无赦。”
蓬莱宗的内门弟子们将他围起来，无数把剑锋直指他的面门。下一瞬，血液飞溅。
血液溅上嶙峋的枯枝，斑驳的树皮被染得绚烂猩红。沈竹漪弯了弯眼眸：“如此，也算花开了。”说完，他手中长剑翻转，巍魏赫赫的剑光席卷而过，血水像是解冻的江水一般，染红了冰面，蜿蜒成小溪。
“砰“砰”“砰”。
数不清的躯体倒下。
不止是枯树，就连冰面也都盛开出这样的血花。他削下尹禾渊的人头时，他双眼突出，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沈竹漪漫不经心地拂去面上的血。
穷奇从剑中飞出来，撕碎那些尚未咽气的人的躯体。它森冷的獠牙滴着血，忽的笑了：“沈霁，反正你我都要死了，不如拉这世间之人一起陪葬如何？让他们都进老子的肚子里，老子这一生也算圆满了。”沈竹漪不置可否。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陷火海的蓬莱。
余下的一年，他住进了灵山之中。
红莲业火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他无法入眠，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他的眼前蒙着一层阴翳的血红，耳边嗡鸣作响。无论是妖物，亦或是人，还是草木，靠近他的都在剑下化作备粉。不知过去多久，灵山外祟神降世，浊气四溢。无数人死在浊气之中，还有的化作了青面尸。穷奇将靠近灵山的青面尸全吞了，一面吞一面作呕。往生镜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次，它是主动来找他的。
往生镜内含天道因果，若祟神将世间化作混沌，天道秩序亦将坍塌。故而它是来和他做交易的。
往生镜内映出他以身饲业火，与祟神同归于尽的画面。它希望他这般做。
沈竹漪轻轻笑了。
凭什么？他问。
就算我命不久矣，也不代表我要救世人于水火之中吧？天道沉默片刻，问他想要什么。
沈竹漪笑意更深了。
想要什么？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要什么。
青云榜第一、名扬四海是沈观悦要的，广阳宫和罹教的性命，是琴川沈氏要的。
他不想活。
也对这世间没有留恋。
往生镜中如走马灯一般飞速晃过他这一生的经历。走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呢?
直至镜中浮现出那个春日的午后。
他的眸光微微一顿。
少女手心里攥着那枚他给的饴糖。
他不禁有了疑惑。
那颗饴糖，她最后吃了么？
半晌，沈竹漪缓缓抬眸。
他眼尾的莲花红若血泪，掌心触碰上冰冷的镜面。“我要她。”
以这一世神魂性命祭业火，他要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