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这是你们祠部司自己的庶务,但凡涉及皇室都要直接向圣人汇报,本王哪里管得上?你拿不准便去找魏王,教魏王拿主意。”“魏王不大认真,他的心思没放在这上头,我和他汇报不着。“逖之冷着一张脸,忿忿道:“装得倒悲痛,真要找他做些什么,他便推三阻四了。还没做成太子呢,如何架子这样大起来?”
我不敢再抽泣,在案下拍拍逖之的腿,不让他再说下去。这回我回来,明显感受到江夏王的变化。
此前他总是事无巨细的,乃至于许多细枝末节的小问题都要亲自把把关。可这几日看下来,他仿佛中年叛逆,开始挑起活儿来一一只想抓能够彪炳成绩的大事,不愿将心思放在皇室自己的内务上。“容台,趁你还在长安,尽快与藩将谈一谈。"他果然不愿与逖之纠缠,又将方才向我摆出的臭脸抛去脑后,好言好语地说:“因着废太子的事,蕃兵的情绪很不稳定。你且好好安抚他们,莫要让他们觉得圣人嫌弃他们,将他们一并者都打成可能反叛的人。”
“江夏王,安抚是一回事,圣人心中究竞如何想,是另一回事。“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并没有一丝半毫推搪的意思,“属下不能欺骗大伙。既然大家心情浮动,我们不能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而不解决问题。属下想着,或许还是要想法子将圣人的看法扭转过来……
徐孝德道:“哪有这么容易?如今朱雀门玄武门也不许蕃兵戍守了,圣人的态度想必是很坚决的。”
是么?我将自己的擦鼻涕纸攥成球,互相弹着玩儿,“那鸿胪寺都不要做了,所有外族官兵全部劝返故土,长安一个不留,圣人就满意了。”“你这叫什么态度?"江夏王的脸色即刻寒下来,“废太子调兵自重,调的都是你的人,圣人不曾追究你的责任,你不仅不能自愧,哪里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江夏王,故事不是这样讲的。”
我已经没有心情生这起闲气,可既然又被提起来,也就怨不得我提起:“鸿胪寺对蕃兵好,因此蕃兵信任鸿胪寺,信任鸿胪寺代公主邑司发出的一纸调令。这不仅不能说明他们都是一群正事不做,亟待造反的人,反倒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事发之前,已经有人向鸿胪寺汇报情况,我们早早做好准备。如果没有预判,没有准备,那才是满门抄斩的大事。”“容台,别说了……“逖之听得脸色发白,紧忙拉我的衣袖,江夏王忽地冷声道:“你到比部司去,自罚一年的俸禄。”逖之急道:“江夏王,他不是这个意思,纥干承基正是容台安排下来的人,圣人没有赏赐也就罢了,如何还要罚他?”“圣人不罚他,是皇恩浩荡。我是他的尚书,由我罚他徇私枉法,监守自盗,正是保他的道理。你们只看得到眼前,倘若没有本王,岂不尽教人做了活靴子?!”
“尚书,哪里来这么严重的话?容台几时徇私枉法,几时监守自盗?!他为了将人质平安送来大唐,险些连自己也淹死了,如何换来你这样一句话!”逖之歇斯底里,老徐木讷,我悲痛情肠,几乎愣在当场,不敢置信。江夏王瞥过我们每个人的表情,终于做出我最不愿听到的宣判:“从他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开始。倘若这是在军中,我是他的主帅,将他枭首祭旗也不为过。本王一片苦心,你们瞎了眼、盲了心,不仅不配为官,连人也做不痛快。”
我很想有一个独自面圣的机会,为鸿胪寺,也为自己。是宇文士及拦下了我,他不教我去碰钉子:眼下储君未立,圣人心中烦乱,或许没有心思谈论其他。
而她也不见我,说到做到,就是不见我。无论我什么时候叩响宫门,眼前永远只有晋阳公主防备的目光。
我无处可去,于是每日在尚药局坐着,将她的脉案通读一次又一次,从白天到黑夜。
“多可惜,本来七个孩子里身体最好的就是城阳公主了,"尚药坐在我身后为药炉扇风,不断啧声咋舌,“以后可就不好说咯。”她从前身体好么?
从前我也不觉得她身体好。她一直瘦小,后背薄薄一片,所以才能被一把匕首穿破。
躯体的感受竞与情绪有这么大的关联,我才知道悲痛的时候双腿会发软,怨不得圣人在长乐公主的丧礼上根本站不起身。美人计。
老鸿胪就是会骂人,三个字骂得我不能驳斥,徒留自己锥心挖肝。美人计。
原来在旁人眼中--不,江夏王不是旁人,他是目睹我一路走来的我亲生的尚书,他分明知道事情是怎样的,知道公主如何为鸿胪寺付出,知道我们在太子造反前如何尽力,可他仍旧要这样说。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中显然还有其他人也这样看待鸿胪寺,看待被太子骗来长安的蕃兵,看待我和她。
我要解决这件事。
只有圣人对我们没有偏见,我才能提出要求,提出无论她病成什么样,我都要守着她,直到最后一刻。公主的作为需要被正确看待,蕃兵需要被正名,我也要清清白白地表达我的感情。
我屏气凝神,将她的脉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抄两个字就错一个字,抄得笔迹缭乱、撇那癫狂,抄得昏天黑地刺股悬梁,抄得尚药忍不住凑到我头顶“少卿,你写的这是哪国文字?莫非你在辽东待得久了,已经不会写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