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了这话,宇文士及左右盼顾,显得谨慎起来,“你若为你自己好,日后便不要提起这桩事。倘若她不曾在鸿胪寺做事,又如何那样方便地指使蕃兵呢?圣人没有追究你,你便千恩万谢地存在心里罢。”我忙道:“莫非圣人追究公主来着?”
他不言语,瞪大眼睛上下扫我,仿佛觉得这话问得怪诞。我心中也忐忑起来,他越不回答,我越忐忑,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宇文士及蓦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哪里好笑?
难道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紧张么?
写信问逖之的时候,逖之压根越过了这茬事,大谈特谈公主的伤情;我不得已写信又问审行,审行不仅不理解我为什么担心,反而问我:“没头没脑,何出此言?”
此时此刻,宇文士及也仿佛听见多么荒诞的一句玩笑话,“圣人怎么可能追究她?圣人可怜女儿还来不及,伤得那样深。”“真的?”
可连江夏王都曾怀疑公主与她哥哥是一伙儿的,阴德妃只为李祐求个情便被贬谪了,她真的可以全身而退么?
“说句实在话,哪怕她真的参与,对圣人而言,也无所谓。”宇文士及似惋似叹,更有几分嘲弄父母亲溺爱子女的无奈,“公主始终是公主,永远是爷娘的心肝肉。何况她被欺负成这个样子,圣人心心明眼亮,不会冤枉她的。”我小心心翼翼地望着眼前人,竞连问出口都感到艰涩,“那她知不知道她姐姐……
“小薛,你总打听这些做什么?"他不理解了,皱着眉头说:“为官最忌讳瞎打听,承范没有教过你?”
倘若天下太平,谁愿意打听人家的闲事?问题是我所问及的并非闲人,而朝中震荡,更谈不上太平年。
立政殿中,圣人与金仁问聊得愉快,译语人两相翻译,翻得舌头起火,皇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抬眼望了望天色,打算起身到尚药局走一遭,贿赂贿赂尚药,教他将公主的脉案拿出来看看,久未听过的洪亮声音又响在耳畔。“唷,丈人与女婿聊什么呢?”
须弥台上的影壁后绕出浩浩荡荡一支游龙,为首的是魏王和晋王。三只高矮次第的幕篱跟在他们身后,侍女仆从或撑油伞,或执蒲扇,或捧披风,显然归于一次远行。
宇文士及即刻踹我一脚,提醒我拱手行礼。机灵的老头儿脸上挂起笑容,忙不迭上前奉迎,“魏王受累,大热天还劳你走一遭。”大热天?眼下连夏至都不到,早间夜里还凉飕飕的,哪里算得上热?魏王体宽,走几步便通体大汗,连皂袍罗衫也湿透了。他看起来心情不赖,与宇文士及寒暄几句,便语气轻盈地向我问道:“今日是哪一国的客人?“回魏王,是新罗伊浪的世子,来朝中做质子的。”“喔,”魏王点点头,又对宇文士及笑道:“且劳殿中监向阿爷禀报一声,就说我来了。我们兄妹几个往昭陵走了个来回,盯着将作监为我妹妹造墓室,有厂幅壁画始终拿不定主意,还要请阿爷掌掌眼。”宇文士及忙不迭应下来,敛袍小跑入殿,不一会儿又出来相迎:“魏王,请罢。”
我站在廊柱旁恭送亲王,不时抬眼瞥他的神色,只见他入殿前一派轻盈,跨入门槛的那刻却倏然变了脸色,摆出一副悲恸难抑的表情。大概我还在晕船,仍然踩在风浪颠簸的甲板上,否则不能目睹这样莫测的蜃楼变幻。
晋王一手牵着一只半人高的小豆丁,一手牵着拂尘不离手的小神仙,也跟在魏王身后步入殿中。两位公主都把幕篱摘下,唯有跟在末尾的那一位始终戴着,纱幔下的步伐也缓慢。
晋阳公主察觉到城阳公主没跟上来,小跑过去搀扶她的手臂:“姐姐,你累了么?我陪你回去躺一躺罢。”
“晋阳公主,耽误你姐姐片刻功夫,可以么?“我上前两步,横在两人中间。宇文士及骇道:“喂,小子!”
魏王眼见公主们没有跟上自己,回首召唤。晋阳公主心中着急,又不敢放开姐姐,警惕地向我竖起眼眉,“你想做什么?”“请公主放心,下官从新罗带回些稀奇的药材,或许对城阳公主的伤势有好处。只是不知是否与她眼下服的药性不对付,免不得多嘴问一问。”“多谢你,薛少卿,你费心了。我请她的侍女回答你好么?"晋阳公主犹不放心。
现在看来,她们家庭真是个诡异至极的家庭。哥哥们闲庭信步,想干嘛干嘛,根本不管别人,姐姐妹妹倒像炸了毛似的豹子一样地看守家园。
晋阳公主死死盯着我,我死死盯着她姐姐一一她姐姐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沉默了几个让人煎熬的瞬间,终于点点头:“走罢。”我松了口气,可是晋阳公主没有,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脊背发冷,一定是那双幽灵似的、无比戒备的目光还在死死跟随着我和她姐姐。这出自于一种让人心酸的阴影,也许她害怕姊妹再次落入危险的境地,因此不能不在心中严防死守。
可以理解,完全理解,充分共情。可晋阳公主到底过虑太多,我不会把她姐姐怎么样,我只是想要个说法。
“你不知道我差点淹死?”
我们兜兜转转,绕到太液池旁的假山后,以期不要教巡逻的金吾卫看见我绷不住的表情。
城阳公主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