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诏》④便是由这两个人你写我审，协作发出。只不过十七年前礼部尚书唐俭在收到敕碟后，需要马不停蹄地准备繁复礼仪，而这次，江夏王的工作便轻松许多。江夏王轻松，但我不轻松。我需要把这份诏书翻译成八国语言，传达给每一个藩属国。
贞观十七年四月乙西，深夜，礼部烛火通明。⑤我们谁也没有走，江夏王将自己关在公廨里，也不叫我们进去，也不出来与我们说话。
不知道圣人与他谈了些什么？如果藩将们因为废太子的事而被白眼，礼部的日子将会很难过了。
我心中忐忑，百般掂量长孙无忌所说的话。或许我应该立刻离开长安，往营州去，将所有忐忑暂时按下，一鼓作气准备征兵。可我放心不下--我站在礼部的屋顶，下意识地想看看那曾经熟悉的、光彩辉煌的东宫，却只看见一片漆黑。于是我旋过身，转而望向立政殿挺翘的檐。
立政殿中的蜡烛同样没有熄灭，宫禁之中最庞大的殿宇在黑夜中孤独地明亮。我的心被紧紧揪着，片刻也不曾放松，我很想亲眼见她一面。逖之忙着为长乐公主准备葬礼，从白天哭到晚上，我站在屋顶也听得见他的哭声。朝夕相见的亲人骤然离去，又是因为这样天不忍闻的缘由，任何人都是接受不了的。
如果她醒了，她该怎么面对？如果她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姐姐，我又该说些什么？
“少卿，城阳公主的驸马都尉想见见你。“徐孝德站在檐下，仰望屋顶。“你想恶心死我么？”
徐孝德尴尬地挠头：“呃，有个□□想见见你。”“不见，”我唾沫星子一喷三尺远，我恨不得喷死他，“他什么身份，凭他也想见我？″
“他明天就斩立决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准儿真有话想对你说啊。”“那也不见，让他憋着去死！”
庸俗的流程，可笑死了，他还敢提要求？！猜也猜得到这混账想说什么，他就是要断头了，想赶在临终前发表断头宣言，讲述自己苦难的童年、苦难的少年、苦难的青年，然后再叽里呱啦胡说八道一些自己这些年来的不容易，控诉太子有多么对不起他、圣人有多么对不起他、这个世界有多么对不起他，然后显摆一番他淫乱太子后宫的光辉历史。最后的最后，捎带脚地，不留痕迹地，再讲一讲他和公主的婚姻密辛。对不起，我就是要怀揣着最大的恶意揣度他。我绝不能去见杜荷，因为即使我发自内心地不认为他有多么不容易，不认为当真有什么人对他不起，当我亲耳听到他的遗言时，我也一定会不可控制地产生同情。我讨厌这种同情，讨厌心软。对杜荷的同情和慈悲，此时此刻，等同于对公主的背叛。
最起码我自己这么认为。
我非要这么认为。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这一夜，杜荷不仅提出要见我，他还求见他的同窗手足长孙冲。
逖之怒不可遏，抄起铜簋杀回家里，就要暴打他哥哥的头，“我嫂嫂是被他害死的，你怎么能去探视他？！”
然而长孙冲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平静地说：“他害死你嫂嫂，所以才想要见我。他想找个怨恨他的人，激怒对方、将他杀死，使他不要游街示众，当众处斩。”
……哥？“逖之傻了，忙不迭地检查哥哥的手。长孙冲道：“我都猜着了，我还能动手么？他藏了一根铁钎子，眼见我不愿意，便主动来袭击我，逼我反抗。我们两个缠斗了一会儿，谁也没打过谁，和小时候一样。”逖之道：“你们两个都说什么了？他可曾侮辱嫂嫂，从而让你恼火？”“没有。”
杜荷与李承乾都被因禁在右领军府，执失思力的大本营6。因着执失思力的卫士是南衙十六卫里中原话最差的，圣人毫不担心他们会嚼舌头。学习改变命运啊。感谢孔颖达和整个国子监的悉心培养，执失思力的中文已经大有进益，达到能够听墙角、传闲话的水平了。执失思力告诉我：
“杜二对长孙少卿说，我很同情你。你明明是我们之中成绩最好、品貌最出众的人，连虞师傅都夸奖你，说你未来会成为大唐的鸿儒。可你娶了长乐公主，她是被′姐姐′这两个字囚禁一辈子的人，她不但困住自己，也困住了你。杜荷全然不像个将死之人，他形容沉着，表情淡然，乃至于有几分哂笑：“宗正少卿……这算什么差事？成日里为公主邑司打理租庸，为皇室保媒拉纤，调节家长里短，让人听着笑话。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弘文馆作的文章么？你还记得河上公注解的《老子》，记得服虔如何讲述《左传》么？⑦你的政|论深刻过中书省任何一位舍人，你的字比褚遂良写得还要好，可又有谁记得？”杜荷叹了口气，“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太子毁了我，长乐公主毁了你。阴错阳差，我帮了你，你解脱了，我替你欢喜。”听到这里，我觉得长孙冲应该打他了。
这种挑衅程度，只有泉盖苏文在我脸上撒尿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在外交层面上，已经达到可以直接宣战的水平。
了不起的长孙少卿，我就知道是我太年轻、太不稳重，一个调节一辈子公主出轨驸马纳妾的伟大皇室管家，绝不会像我这么沉不住气。长孙冲耸耸肩，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没觉得啊？我干得挺好的，我娘子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