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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倦游(一)(2 / 2)

我的脸已经笑得十分酸疼了。没想到我们是在和一个这样的国家对抗啊。高句丽也管他们的首都叫"长安”,连城郭也仿照着我们⑥,只不过是个缩小了七八十个尺寸。泉盖苏文领着我参观他们的王宫,说是王宫,实则还没有东宫一半大,估计连审行他们家都未必比得上。这样一个国家,竞然和隋炀帝打了个对半劈?参观着,参观着,我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又仿佛觉得很窝囊,胸腔中积压了一股蒸腾的火气,连寒冷也感觉不到了。为了彰显国威,泉盖苏文请我品鉴了好一顿野味,最终珍而重之地献出一头豪猪。我和这头猪相顾无言,再看泉盖苏文,多么欢喜、满足的模样,更觉得世界太荒唐。

“请用,薛少卿,不要见外,就当是自己的家。"泉盖苏文满嘴流油地说。我不是和他客气,我在脑海中回忆着陈大德的嘱托。无论是陈大德还是张俭,描述泉盖苏文时,都格外强调他的暴戾:“这就是个疯子,你不要被他的表象蒙蔽了。他会强逼朝中的贵族趴伏在地上,自己踏着人家的脊背上马,隋炀帝也没有这样罢?”我对此有些准备,将他的祖宗和亲眷都掌握得七七八八,通过聊家常来拉近彼此的关系。泉盖苏文果然很开怀,连儿子也介绍给我认识。他小儿子叫泉男产,年方四岁。

竞然有人给孩子取名叫男产,看来遣唐生还是送得少了。我握住男产的小手:“欢迎你来大唐念书,国子监课程很丰富的,很多小儿郎与你一同玩耍,午膳还有炙羊肉。”

男产大叫:“你等着,我这就收拾包袱跟你走!”他的大儿子泉男生则稳重得多。我在平壤住了七天,泉男生陪了我七天。册封新君后,由他亲自护送我们横渡鸭绿江。“其实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我瞧着他还很和善。”“你也听闻他很残暴是不是?他只欺负厉害的人,如此一来,其余的人才会知道那人不中用。“他转头对我笑,鼠皮暖耳一晃一晃,“大唐就很厉害。”我也对他笑笑,挥挥手,教掌固们换上更暖和的官帽。泉男生好奇地问:“这帽子很别致,有什么不同么?”帽子本身不出奇,也没什么特别,唯独顶上印着各不相同红底黑图画。站在我身旁的他不会知道,当掌固们排成长方形的列阵时,帽子顶上的图画会拼就出一面只可俯瞰的唐军军旗。

这是圣人的设计:告诉长白山上的战俘们,我们来了。渐渐地,巍峨雪山上,星星点点的人影汇聚起来,那样多、那样密集,就像染黑了雪山的白发。

我知道有千百双眼睛正在闪烁。

那些眼睛已远眺半生,秋水盼断,望眼欲穿。他们被留在了几十年前,来此绝境,不复出焉。

雪山静谧,千年如一日。天地不语,噤声看着唐军在辽东竖起第一面旗帜,不敢泄出半句声音。

也许沉睡的山神苏醒,跨江而过的刹那,身后群山回响。低沉的歌声压抑着哭声,在云间飘荡: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长稍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⑦泉男生举目遥望,闲闲道:“薛少卿,这曲子叫什么?我从没听到过。”“是么?”

我回首对他笑笑:“我也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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