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千灯照海夜如昼
葳蕤烛火里，李不言靠着门，抬起手摸了摸眉头，随即,凤眸一瞥，淡淡地看向白宜之。
白宜之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从锦绣袋里拿出一枚天元通宝，指腹轻轻摩挲几下，抬眼与李不言对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书写得不对？”听见白宜之这样问，李不言愣了下，忽而又笑：“白兆安，你可别污蔑我。我从未看过你的这些书，我会知你那些书在此地买不到？”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诮，仿佛在嘲笑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脸上的笑容也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白宜之跌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盯着手心里的天元通宝，沉默一瞬，猛地攥紧手心，冰冷又格人的铜钱陷在柔软有些微凉的手心里。师父送给她整整二十一枚天元通宝。这是不是说明，师父他除了是钦天监监司之外，还是玄洞门之人？
而玄洞门,立派绝学便是《玄卦之术》，推演天机,洞察幽冥，精妙绝伦。玄卦之术……
玄卦之术……
白宜之骤然想起一件事。
她十二岁刚从寒山寺失魂落魄地回来时，师父曾来看过她。那时，她就像着了魔似的，每日每夜的卜卦，不停地翻看《天机谱》，试图想从只言片语间，感悟到更深的奥义，试图让自己的卜卦术更上一层楼。她就像掉在无尽的深渊里，她把自己困在里面，想要去抓住那一丝丝微弱的、渺茫的希望，想要把这一丝希望扩大再扩大，直到母亲的踪迹清晰可见，直到她找到母亲，轻声对她说：
“对不起，娘。”
“我再也不任性了。”
“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把自己困在房间里半个月，终于，师父看不下去了，轻轻敲门，苍老的声音像是寒山寺的钟声一般浑厚，他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阿衡，你给师父开开门，师父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你，三年之内，定能寻到你母亲踪迹。”后来，师父真的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她，毫无保留，他甚至能将天机谱内那些生涩难懂的卦辞批注的一清二楚，有时，还会望着此书发呆。那眼神白宜之曾看不懂，如今回想，却似乎有些懂了。师父的眼神里有三分哀愁、三分感怀，还有四分怅然。就仿佛透过眼前之景，回了什么。就像他似乎曾于无尽岁月中，读过此书千万遍。
可白宜之问时，他却只道：“从未见过。”房内耀耀烛火闪动一瞬，灯花爆了三爆。
白宜之回过神，又仰起头望向李不言，眼中似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定，“书你不知道，但天元通宝，你总知道了吧。李不言，你告诉我，在玄洞门，何人才能拥此物？”
“我凭什么告诉你?"李不言冷笑，“你想知道怎么不问萧云策？你们关系不是更好吗？”
白宜之回答：“我不想让他卷进我们的事情。”李不言听见白宜之那句“我们的事情"，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烛光在他深邃的凤眼里跳跃，映出几分玩味和更深沉的冷意。“我们的事情？"他重复了一遍，“不对。白兆安，应当是你的事情。我只是你的打手。”
他忽然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白宜之，动作间，静风吹的烛火扑闪一瞬，昏黄的烛火将白宜之的脸庞映照得愈发稚嫩柔和。白宜之一直抬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就这样一直盯着李不言，眼中没有害怕、畏惧，只有坚韧与执着。
李不言能从那两颗黑黑的眼珠子里看清自己的模样。他忽地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漠，“萧云策是栖凤山庄的少盟主，他生来便在这江湖，即便很少游历四方，也绝不是像你这般不谙世事之人。你找你娘那点儿事在这江湖里就像是…倾盆大雨里的一滴雨。只是一滴雨而已，滴在人身上毫不起眼。这滴雨除了你自己，不会叫任何人在意。”
“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李不言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将白宜之彻底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那双凤眼如同淬了冰的寒潭，清晰地映着她止刻苍白又茫然的脸。
他方才端着面在门外站了许久，听清楚了白宜之和萧云策说的每一个字，再把白宜之之前所看书册在此地根本买不到，连店家听都没听过这件事一结合，一个模糊的实情轮廓便轻易地显露出来。
所以，李不言看着白宜之，笑了一下。
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出了这世间仿佛最恶毒的话，他告诉白宜之：“意思就是，那滴雨，只有你一个人在意。你寻母之事，在你爹眼里，在你兄长眼里，在你那位师父眼里，或许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所有人替你造了一个干净漂亮的笼子，让你只能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江湖。他们想让你，安稳地待在里面，做你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学一些卜卦之术的皮毛，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等你嫁人生子，儿孙满堂，年少时这点偏执，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凿进白宜之摇摇欲坠的心防，“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