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者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六不禁突突直跳。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竞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竞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窕案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求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栏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竞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